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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所念人(二)

2019-06-12 09:06:59 花火B 2019年4期

明开夜合

上期回顾:父亲的葬礼上,姜词见到了梁景行。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并不如其他人一般看她,甚至借給她钱,助她渡过难关。

姜词在酒吧打工,被陈觉非纠缠,两人争执之间,陈觉非的手机被姜词弄坏,陈觉非的家人赶来解决矛盾,姜词又一次与梁景行相遇……

第二章 与君初相识

“四道菜够不够,要不要饮品?#20426;?/p>

“哦……”姜词回过神,赶在梁景行抬头之前,迅速移开了视线,“够了。”

梁景行的食指在菜单页的一侧轻抚了一下,然后合上,递给服务员:“暂时就这些。”

姜词注意到他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而平整。

等上菜的时候,梁景行掏出支票簿和钢笔,填上一个数额,递给姜词。

姜词接过看了一眼,低声说:“多了。”

“你中途生病,算是一点赔偿。”

“那也多了。”

“拿着吧。”

姜词眼皮一颤。他仍是这句话,语气十分寡淡,既非劝说,亦非恳求,?#33756;?#20046;并不在意听话之人拒绝还是接受。

服务员端上来两盏甜品,姜词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将支票仔细收好。

梁景行将杨枝?#20107;?#21644;杧果西米露移到姜词的跟前:“你挑一个。”

“哪个甜一些?#20426;?/p>

梁景行指了指西米露。

姜词拿起陶瓷的调羹,往嘴里喂了一勺,低声含糊地说了一句,梁景行没听清楚,便又问了一遍。

姜词微微抬眼:“我说,以前没觉得甜食好吃。”

梁景行的目光微微一沉。她以前锦衣玉食,想吃什么都唾手可得,?#19978;?#22312;这样一碗毫不起眼的西米露,也能哄得她心花怒放。

菜很快上齐,梁景行与姜词说起自己公司开张的事:“你若是有空,可以过来做兼职。”

“要去语言班上课。”

梁景行才想起之前陈觉非对他说的关于她的情况:“我听说,你打算考雅思?#20426;?/p>

?#29677;擰!?/p>

“准备出国?#20426;?/p>

姜词语气分外平淡:“准?#24178;?#35831;国外的艺术专业。”

梁景行向她看去,斟酌着措辞:“你当时……为什么没报考美院?#20426;?/p>

“缺钱呗。”

一时沉默,过了半晌,梁景行沉声道:“若你出国留学,需要帮忙的话……”

姜词手指一松,调羹碰上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打算资助我?#20426;?/p>

梁景行看着她,没开口。

“你这人一贯好做善事吗?#24691;?#21069;留下的职业病?#20426;?#23004;词看着他,?#21543;?#31859;恩,斗米仇,你不怕我从此赖上你?#20426;?/p>

梁景行笑了一声,盯着她的眼睛:“你会吗?#20426;?/p>

不待姜词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又顺带打开了窗户。燠热的夜风?#21040;?#26469;,淡蓝的烟雾缭绕而起,隔开了两人。

十二岁的年龄差距,足以使一个男人显得从容不迫、进退有度。这话介于疑问与?#27425;?#20043;间,摆明了他并不在意姜词如何回答,因为是与不是都不会对他造成分毫的影响。

沉默了许久,姜词正打算开口,梁景行却轻轻摆了摆手,平淡地说了一句:“不着急。”

什么不着急?不着急回答,还是不着?#34987;顾?#37027;十万块钱?姜词低垂着头,轻轻咬了咬唇。

梁景行看她一眼,在心里叹了声气。她到底才十八岁,不管如何逞强,仍然是个孩子。

“你父亲曾救过我一命。”梁景行沉缓地说道,“四年前,我在西南山区采风,开车遇上山体塌方,你父亲那时候在那边?#19994;?#24314;厂,正好经过……”他顿了顿,“我并非慈善家,自然没有多余的同情心随处布施善意。”

姜词倒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渊源,惊讶之下,默不作声。

众人眼中非法集资,害得无辜之人家破人亡的无?#35745;?#19994;家,无意种下的善因,却也结了善果。

梁景行将烟掐灭:“你是有才华的人,我不希望你轻易放弃,一时的艰难算不上什么。”

一时的艰难……可她只觉得眼前的是一条荆棘之路,永远到不了头。

吃完之后,梁景行将姜词送回家。

他们行到三楼,忽然听见上面黑暗中传来?#24178;?#21387;抑的、?#25191;?#30340;喘气声,夹杂着男人粗俗的调笑声,姜词不由得停下脚步,面露尴尬。这栋楼里三?#21497;?#27969;的人都有,做皮肉营生的女人带人回?#35789;?#23646;正常。

忽听啪的一声,是梁景行按下了打火机:“附近有没有超市?先带我去买包烟吧。”

姜词忙不迭地点头。下楼往巷口走了几步,她陡然反应过来,梁景行早知道这里有家沃尔玛,哪里需要她带什么路。

?#28909;?#26126;白梁景行?#20146;?#38376;替她解围,她便不会真的傻乎乎地往超市去了,只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时间刚过晚上?#35828;悖?#38468;近的酒吧?#32456;?#26159;热闹的时候。梁景行朝着远处?#20102;?#30340;霓虹灯望了一眼:“你还在酒吧工作吗?#20426;?/p>

姜词摇头。

她本以为梁景行要借机教育几句,谁知他并没有,?#22351;?#22836;看她一眼:“包沉不沉?我帮你背吧。”

姜词看了看他身上整洁挺括的西装:“不用。”

走了一段路,看见路边一张破破?#32654;?#30340;长椅,姜词走在前,?#21069;?#25346;在她单薄的肩上,似乎要将她整个?#39038;?#26753;景行眯了眯眼:?#30333;?#19968;会儿吧。”

姜词卸下背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废报纸,递给梁景行。

梁景行微微挑了挑眉:“你自己呢?#20426;?/p>

“我没事,衣服反正脏了。”

这椅子?#32416;?#33021;容纳三人,背包?#26082;?#19968;部分,姜词坐下以后,与梁景行便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梁景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正要收回去,姜词伸出手:“你抽的什么?#20426;?/p>

烟盒呈褐色,侧翻盖,上书一个书法的“道”字。姜词把玩着盒子:“你知不知道以前云南有一种烟叫作‘茶花?#20426;?/p>

梁景行沉默数秒:“不知道。”

姜词垂眸,哦了一声,将烟盒还给他。

这里离最?#34987;?#30340;那条街已经有些远了,四下很?#31807;玻?#38388;或有车驶过,身后的树丛里藏着?#38050;?#30693;了,冷不丁叫两声。

狰狞的现实一时?#36335;鷦度?#20102;,她只觉得这样宁静的时刻分外奢侈,?#36214;敕路?#24050;是上辈子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许久后,她终于回过神,?#31185;?#33258;己从长椅上?#37202;?#26469;:“我该回去了。”

梁景行低低地嗯了一声,带着点鼻音,细听有几分模糊。

抢在姜词之前,梁景行拎起了那个背包。

姜词走在后面,?#31807;?#22320;望着他的背影。

背影挺拔修长,好似立于巉岩之上迎向苍穹的树,孤高而?#25163;薄?/p>

道旁路灯昏暗,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短时长。

到了六楼,姜词正要掏钥匙开门,想起一件事:“能不能给我陈觉非的电话号码?我找他有点事。”

梁景行点头:“手机给我。”

他输入一串数字,替姜词保存好,心念一动,打开通信录,点了下右侧导航处的“L?#34180;?/p>

自己的名字赫然在?#23567;?/p>

陈觉非接到姜词的电话时,简?#31508;?#23456;若惊,这念头甫一闪过,他便在心里骂了一句:嘿,还被虐上瘾了!

姜词言简意赅:“有没有空见个面?我有东西给你。”

陈觉非从没被姜词这么客气地问候过,觉得分外稀奇:“你又想耍什么花样?#20426;?/p>

姜词不?#22836;车?#36947;:“到底有没有时间?#20426;?/p>

“有是有,不过,我告诉你……”

嘟的一声,姜词把电话挂断了。

陈觉非气得骂了一句脏话,过了一会儿,却乖乖地回拨过去,按捺着性子,客气地问道:“说吧,什?#35789;?#38388;,什么地点。”

陈觉非提前赶到,点了杯冰镇西?#29616;?#29609;着手机游戏,?#26049;?#28216;?#30415;?#31561;姜词过来。

他回过神时,才发现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他正要打电话催,姜词推?#21734;?#20837;。她显然是赶?#21453;?#24537;,出了一身汗,双颊热得发红。

陈觉非责问的话便说不出口,喊来服务员帮她倒了杯冰水。

姜词坐下,顺了顺呼吸,将冰水?#36317;?#21917;下大半,?#24433;?#37324;掏出一个厚度可观的信封,递给陈觉非。

“这什么?情书?#20426;?#20182;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頓时一?#19969;?#37324;面装着厚厚一沓纸?#25671;?/p>

“赔你摔坏的手机。”

“你的钱哪儿来的?#20426;?#38472;觉非下意识地问道,抬头,对上姜词陡然一沉的眼神。

他自知失言,忙道:“你上回不是说赔不起吗?#20426;?/p>

“上回是上回。”姜词平淡地回答。

静默了数秒,陈觉非将信封合上,推回给姜词:“我真不至于缺这点钱,也没打算要你赔。”

姜词不接,看他一眼:“要不要是你的事。”

陈觉非有些无语:“姜词,我发现你这人总在不应该的地方特别固执。你知不知道,你这性格容易吃亏?#20426;?/p>

姜词掀了掀眼皮,将剩下的半杯水喝完,?#37202;?#36523;:“我还有事,先走了。”

“什?#35789;拢俊?/p>

姜词没回答,脚步不停。

陈觉非跟着?#37202;?#36523;:“钱你拿回去啊!”

姜词已推门出去了。

外头日光?#32416;保?#26194;得头皮发烫,火烧似的疼。姜词上了一辆公交车,赶去崇城第一医院。

住院部的十二楼静?#37027;?#30340;,姜词敲了敲病房的门,听见里面应了一声,便自?#33322;?#38376;打开。

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手臂上插着输液的软管。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碗,正就着煳作一团的番茄?#21561;?#39134;快地?#20146;?#39277;。女人先是怔了一下,紧接着放下饭盒,离弦之箭一般倏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带着几分嫌恶地盯着姜词:“你怎么才来?!”

姜词神情淡漠,走到中年女人跟前,?#24433;?#37324;掏出一沓钱。

女人双手在牛仔裤上揩了揩,伸手接过,掂了掂重量:“这是多少?#20426;?/p>

“一万五。”

“也就够住两个星期。”女人低哼一声,捞起放在一旁椅子上的黑色皮包,将钱塞进去。她想了想,忽地?#24433;?#37324;掏出一张卡,扯出张超市购物的小票,将卡号抄上去,塞给姜词,“以后你别过来了,钱直接打进卡里。”

话音?#31456;洌词?#38388;的门被打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生走出来,冲着姜词笑了笑,又皱眉看向女人:“妈,你说什么呢?#20426;?/p>

女人从鼻腔里嗤笑了一声:“怎么,说不得了?人家早不是姜家的大小姐了,还要巴巴地供起来不成?#20426;?/p>

女生气得不行,正要争辩两句,衣袖忽被姜词轻轻一?#19969;?/p>

女人的目光在姜词脸上扫了扫:“还觉得委屈你了?!怎么,当时把黑锅推到我老公身上的时候,没想过天道轮回,善恶有报?#20426;?/p>

姜词垂下目光,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作声。

女人冷哼:“父债子偿,我老公一天不醒,你一天别想脱掉?#19978;怠!?/p>

“妈!”女生听不下去了,握住姜词的手腕,将她拉出病房。

女生松开手,将门轻轻掩上,回头看了一眼,带着几分愧疚道:“姜姐姐,你别听我妈?#39038;担?#36825;事跟你没关系……”

“没事。”姜词打断她,“语诺,张叔叔怎么样了?#20426;?/p>

张语诺嘴角一?#25250;?#21497;了口气:“还能怎么样,医生?#30340;?#34955;里有瘀血,但在关键的地方,不敢动手术取出来,只能?#20154;?#33258;己散掉……兴许那时候我?#24535;?#37266;了。”

姜词?#31807;?#22320;站了一会儿,一时无话可说,低低地道了声:“那我回去了。”

张语诺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姜词满头乌黑的短发:“姜姐姐,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今后别那么冲动,多好的一头长发,何必跟人赌气?!”

姜词低头看着张语诺——十六岁的女孩儿,手臂纤细洁白,小?#20173;?#31216;有力,娉娉?#30041;粒?#22909;?#25340;喝章躺?#22836;上带雨的花骨朵。

姜词?#36130;?#30446;光,跟张语诺道别,慢慢地朝电梯走去。

刚刚到手的钱,流水似的,哗哗就散出去了。

她神情恍惚地下了楼,一抬眼,忽然看见前面树荫下站着陈觉非。他将T恤的下摆掀起来扇着风,脸上的汗不断地往下滴。

一看见姜词现身,他立即放下衣服,飞奔过来:“你来医院做什么,生病了?#20426;?/p>

姜词机械地摇了摇头。

陈觉非抹了一把汗,将信封往她的手里一塞:“真不要你赔,你自己?#20146;?#36825;个教训就行,别一冲动就头脑发热。”

这时候,他才发觉姜词的手冷得吓人,惊道:“你怎么回事,真生病了?#20426;?#24819;也没想,他伸手便朝她的额头探去。

姜词立即侧头避过,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周身的血液?#36335;?#37325;新开始流动,头顶炽烈的日光也?#36335;?#32456;于重新照在身上。

她把手往回抽,陈觉非却抓得更紧,将信封死死地按在她的掌中:“拿着吧。”

姜词一怔。

陈觉非见她终于没挣扎了,立即往后一退:“我走了!钱拿好,今后可就没这样的好事了!”说着,他又退后一步,转身跑出去,拦了辆出租车,一弓身钻入?#30340;冢?#36710;子一溜烟驶远。

姜词手指微微?#31456;?#20960;分,捏着已被?#25346;哄?#28287;的信封,嘴角往上微扬——

?#26494;?#20457;简直一个德行。

经过这一遭,陈觉?#20146;?#20197;为和姜词已经算是朋友了。暑期在语言班上课的时候,他一有空就去姜词的座位旁晃悠,时不时给姜词递瓶可乐,递支雪糕,即便姜词鲜少理他,他也始终?#25191;?#19981;疲。

有一次,被一起上课的哥们儿追问是不是在?#38750;?#23004;词,陈觉非猛地一拍桌子,眼睛瞪得老大:“?#39038;?#20160;么,姜词那是我哥们儿,你会?#38750;?#20320;哥们儿?#20426;?/p>

当然,陈觉非也有觉得挫败的时候,尤其是逮着机会和姜词聊天,说十句都不一定能换来姜词一句回应。他觉得还是因为两人交往不深,得找个机会拉近彼此的距离。

夏天快结束时,陈觉非的生日到了。

这天语言班一下课,姜词就背上书包走了。陈觉非赶紧追上去,在一楼门口,他看见姜词正在跟一个女生说话。

陈觉非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地一下拍在姜词的肩上,吓得她身体一?#19969;?/p>

姜词回头瞪他一眼:“你有病是不是?#20426;?/p>

陈觉非哈哈大笑:“在说什么?#37027;?#35805;?#20426;?/p>

“你管得着吗?#20426;?/p>

陈觉非看了看她对面的女生:“这是?#20426;?/p>

女生赶忙自我介绍:“我叫張语诺,是姜姐姐的妹妹。”

“妹妹啊,难怪也长得这么好看。”

姜词瞟了陈觉非一眼:“你别打她的主意。”

陈觉非哈哈一笑:“对了,星期六是我生日,你俩一块儿去吧。”也不管姜词和张语诺答不答应,他自顾自地说了碰面的时间和地点,丢下一句“不见不散”便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张语诺缓缓收回目光:“姜姐姐,你打算去吗?#20426;?/p>

姜词看她:“你想不想去?#20426;?/p>

张语?#24471;?#24378;笑了一下:“自从我爸出事,我妈就不准我参加这些活动了。”

静默了数秒,姜词低声说:“那就去看看吧。”

周六傍晚,姜词和张语诺照着约定的时间到了地铁三号线终点站。等了十分钟,迎面开过来一辆宾利,张语诺惊叹:“原来陈觉非家里这么有钱。”

车在两人跟前停下,陈觉非从?#22868;?#39542;座下来,替她们拉开后座的?#24471;牛?#32453;士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虽然身上那颜色夸张的T恤分外滑稽,姿势倒是像模像样。

姜词朝着驾驶座上看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人,并不是梁景行。她说不上来自己什么?#37027;椋?#20284;乎多少有几分失望。

车行了半个小时,前方蓊郁的林木中灯火点点,隐约现出白色别墅的一角。

他?#20146;?#36827;大门,露天游泳池边已围了一圈人,一看见陈觉非现身,立时凑过来。

一群人拥着陈觉非进屋,偌大的客厅里并排放着两张长桌,上面摆满了各种食物。陈觉非招呼一声,音乐声轰隆隆地响起来,聚会正式开始。

这生?#24352;?#23545;果真也是陈觉非的风格,闹哄哄、?#20197;?#31967;的。陈觉非凑近姜词她们,大声道:“你们想吃什么,自己拿!”说完,他便又混入人群,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姜词领着张语?#31561;?#25343;食物,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她不太?#19981;?#21557;吵嚷嚷的场合,一会儿便坐不住了。

姜词跟张语诺打了声招呼,搁下?#22242;蹋?#33258;己走到一边去了。目光在来客中搜寻一圈,她没看见那人的身影。静立片刻,她又拿了一杯红酒,避开人群,?#37027;?#21435;了外面。

后面庭院里有个喷水池,一旁的树下砌着汉白玉的石凳。她走过去坐下,将红酒杯放到一旁,蹬掉高跟鞋,赤脚踩上还带着热气的草地。

屋内震耳欲聋的摇滚?#33267;?#26102;远了,隐隐约约,不再分明,似在另一个空间。已是暮色四合,头顶橡树投下的阴影覆?#20146;?#36825;方寸之地。

姜词将还剩些许的红酒一饮而尽,将杯子搁在草地上,蜷起腿,?#19978;?#21435;试了试,石?#26159;?#22909;容得下她一人?#33756;?#22905;侧过身,以手作枕,垫在头下,望着前方的喷水池。

只有这时候,她才能将背上的担?#26377;?#19979;,放纵地偷一会儿?#23567;?/p>

姜词酒量小,?#21149;肫科?#37202;就会上头,刚刚喝下去的红酒开始发挥作用,制造出几分恰到?#20040;?#30340;眩晕。

浓烈的草?#37202;?#24687;被燠热的夜风送入鼻腔,她的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在她迷迷糊糊间,一只手轻轻拍在她的肩上。

姜词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那只手又拍了一下。姜词骤然惊醒,条件反射般坐起来。她忘了这是在石凳上,一时没坐稳,差点跌下去,一只手适时地抓住她的手肘,用力一提。

姜词仰头,对上一张熟悉的?#22330;?/p>

梁景行松开手,声音含笑:“陈觉非在找你。”

夜色沉沉,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呼吸间却嗅到了他身上?#36710;?#30340;烟?#19969;?/p>

梁景行在她的身侧坐下,开口道:“有一阵子没见了。”

姜词低低地嗯了一声:“在忙什么?#20426;?/p>

“公司新开张,全是杂事。”梁景行顿了顿,“你那两幅壁画很好。”

姜词垂着眼,张开手指,仔细地分辨着:“时间太赶了,不然还能更好。”

梁景行低笑一声:“你放?#27169;?#24182;?#24904;?#27809;陈同勖先生的名号。”

静默了一会儿,梁景行问她:“最近怎么样?#20426;?/p>

“还好。”

“打工累不累?#20426;?/p>

“还好。”

极为平常的询问,就像以往姜明远工作之余例行公事了解情况一般,那时候她总是不?#22836;常?#29616;在有大把的耐?#27169;?#21364;再也没有人这样问她。

“你还年轻,不用太拼命……”顿了顿,他又说,“你似乎比上回见面更瘦了,还是要多吃一点。”

姜词轻轻攥住自己的手指,半晌后,嗯了一声。

梁景行笑了笑,从石凳上?#37202;?#36523;:“走吧,陈觉非要切蛋糕了。”

姜词也?#37202;?#26469;,低头去找自己的鞋,眼前黑漆漆的,她伸手摸了摸,只找到一只。

“怎么了?#20426;?/p>

“还有只鞋找不到了。”

梁景行蹲下身去,掏出手机点亮背光照了照,从凳脚的后面拿出另外一只。

姜词正要弯腰去接,脚踝忽被梁景行轻轻捏住。

一时间,先前喝下的酒?#36335;?#37117;化作热血涌至耳根,她?#20415;?#24867;地站着,任凭梁景行将鞋缓缓套上她的脚。

片刻后,梁景行直起身:“走吧。”聲音如常,低沉平缓,并无丝毫异样。

姜词将嘴唇狠狠一咬,双手在身侧静?#37027;?#22320;攥紧,绷着?#24120;?#36319;在梁景行的身后,缓慢地走回别墅。

她忽然想起那个倒霉的红酒杯还落在草地里,可她再也不想踏入那橡树下一步。

张语诺立即凑上前来:“姜姐姐,你去哪儿了?#20426;?/p>

姜词淡声道:“出去散了散步。”

陈觉非笑说:“你?#20040;?#25171;声招呼啊,语?#23548;?#24471;?#23478;?#25253;警了。”

……语诺。

姜词抬眼,看了看张语诺——她有点本事,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已经和陈觉非混熟了。

吃完蛋糕,时间已过了晚上?#35828;恪?#24352;语?#24403;?#39035;赶在晚上九点之前回去,陈觉非是寿星,又正在兴头上,姜词不好扫他的?#32781;?#20415;拉着张语?#30331;那?#22320;走了。

她出门才发现这附近压根拦不到出租车,而此处离地铁站开车?#23478;?#21322;个小时,遑论步行。

?#35805;?#27861;,她还是得回去?#33795;?#38472;觉非。

她刚转身,便看见梁景行从大门走了出来。

梁景行愣了愣:“不玩了?#20426;?/p>

姜词点头:?#29677;牛?#35821;诺不能回去太晚。”

“我正要回家,送你们一程。”他掏出钥匙按了一下,停车坪上一辆黑色保时捷响了一声。

路上,张语诺似意犹未尽,仍在?#25165;?#23545;上遇到的种种。

姜词意兴阑珊,鲜少搭腔,可张语诺沉浸在兴奋之中,丝毫没有察觉,见姜词不回应,便与梁景行攀谈起来。

姜词脑袋里轰隆隆炸得难受,听见张语诺?#35328;?#35810;问能否去梁景行公司实习,终于忍不住:“语诺。”

张语?#28857;?#20102;一下。

“我晕车,能不能稍微?#31807;?#19968;会儿?#20426;?/p>

张语诺张了张口,委屈地闭了嘴。

梁景行的目光移到后视镜上,看了一眼。

车?#28909;?#20102;张语?#24213;?#30340;小区,她下车以后,跟姜词道了再见,又郑重地?#34892;?#26753;景行:“梁叔叔,?#24653;?#24744;送我回家,也麻烦您跟陈觉非说一声,我们已经走了,?#24653;?#20182;今晚的招待。”

梁景行似笑非笑地看着张语诺:“好。”

张语诺招了招手,转身脚步轻快地进了小区。

梁景行不急着发动车子,转头看了看姜词:“晕车的话,来前面坐。”

沉默数秒,姜词拉开?#24471;牛?#22352;在了?#22868;?#39542;的位置上。

车转了一个弯,往晚霞路驶去。

在路口等红灯,姜词忽然想到,她与梁景行相处的时候,总在车上。

“刚才这小姑娘,跟你是什么关系?#20426;?/p>

姜词回过神:“我爸一个下属的女儿。”

“年纪小小,很有本事……”梁景行的语气有些意?#28193;?#38271;,“要是往正道上使,兴许也是个人才。”

“什么人才?#20426;?#23004;词忍不住怼了一句,“放在你公司的前台,当个能说会道的接线员?#20426;?/p>

在梁景行的印象中,姜词鲜有这样生气以至于口不择言的时候,他转头看着她:“你在迁怒于她?#20426;?/p>

姜词闻言,一怔。

她的确愤怒得有些反常,可张语诺并未做错什么,真要计较起来,不过通过她接触到了陈觉非。

但是,能与陈觉非打成一片,靠的也是张语诺自己的本事。

那么她在气谁,气什么?

她微微抬眼,看向梁景行。

两侧的路灯隔得很远,车厢里只有仪表盘亮着幽幽的光,梁景行的侧脸隐于昏暗,轮廓显得尤为迷人。

姜词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声道歉:“对不起。”

梁景行看她一眼:“你要是?#37027;?#19981;好,可以告诉我,我兴许能够开导你两句。”

怎么开口,?#25191;?#20309;说起?

姜词摇头,嘴唇微微抿起,转头看向窗外。她这态度表明了不打算继续交谈,梁景行笑了笑,点了支烟,?#31807;?#22320;抽着,也不勉强。

一直到了自家门口,姜词掏钥匙开门时,才再次开口:“进去坐一会儿,?#32570;?#33590;吧。”

梁景行目光一敛,将一只手插进?#24867;道錚骸?#19981;了,我还有个重要电话,什?#35789;?#20505;你白天有空,我再过来拜访。”

姜词自然懂了他真正的意思,紧抿着唇,动作粗?#36710;?#23558;钥匙插进锁孔里,把门打开了,才转过身来,冷淡地瞥了他一眼:“?#24653;?#20320;送我和语诺回家,不耽误你?#21448;?#35201;的电话了。”顿了顿,她的语气到底软了几分,“开车注意安全。”

说?#30504;?#22905;也不等梁景行回应,便拉开?#36182;?#38376;闪身进去。

砰的一声,门在眼前被关上,梁景行跟着这一声巨响眨了一下眼,有些哭笑不得,想着她到底还是孩子,?#21046;?#33086;气来和陈觉非别无二?#38534;?/p>

下楼之后,他掏出方才震动不停的手机,拨给许尽?#19969;?/p>

“可算接了……”许尽欢的语气沉重,“去哪儿了?#20426;?/p>

许尽欢一般不用这种口吻?#19981;埃?#26753;景行一愣:“出什?#35789;?#20102;,你到机场了?#20426;?/p>

“在我爸车上呢——景行,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你说。”

静默了片刻,许尽欢沉声开口:“我听说叶篱病了,刚刚确诊,?#21069;?#30151;晚期。”

梁景行原本在下楼梯,闻言,脚步立时顿住。

“不过,我没见着人,听我?#21069;?#38271;说的……”许尽欢斟酌着用词,“你要是想了解情况,我就再帮你问问。”

黑暗笼罩着四周,只从气窗里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线。

“不用,我自己打听。”梁景行低声回答。

许尽?#22810;?#20102;一声:“我先回去,明天见面再细说。”

“你明天直接来我办公室,跟你谈件正事。”

“好,你……你别想太多……”许尽欢顿了顿,“对了,今天是不是觉非生日?我居然把这茬给忘了,我得赶紧给他打个电话,先挂了。”

第二天,许尽?#24230;?#26753;景行与其姐姐梁?#33756;?#30340;公司。

这是公司开张之后,许尽欢第一次来,她没急着去见梁景行,而是在刘原的带领之下参观了一圈。

许尽?#35835;?#30528;干练的短发,打扮走的是欧美简约风格,不笑的时候,显得极为?#32420;唷?#26032;来的小员工们以为她是空降的领导,或是哪位不能得罪的大艺术家,一个个正襟危坐。

许尽欢逛了一圈,朝办公室走去,半道上一抬头望见走廊两侧墙壁上的画,停下了脚步。

“这谁画的?#31185;?#26377;功底啊!”

刘原赶紧介绍:“是个叫姜词的女生画的。”

许尽欢嘴里念了一遍名字:“没听过,梁景行找来的?#20426;?/p>

“梁哥说是陈同勖先生推荐的,是他的学生。”

许尽欢恍然大悟,拖长音调哦了一声:“原?#35789;?#37027;个小姑娘,我以前见过一面,想不到看着柔柔弱弱,画风竟能如此开阔。”

刘原?#27905;?#19968;句:“柔柔弱弱,姜词看起来可跟这词一点边也沾不上。”

梁景行的办公室装修得很简洁,一张办公桌,一组?#23478;?#27801;发,沙发前搁了块羊绒地毯,毯子上放着浅胡?#30097;?#30340;茶几。一旁的墙壁前立着长而低矮的书柜,因是新装,?#35805;?#20102;几排常用的工具书。

许尽欢在沙发上坐下,梁景行亲自帮她沏了杯茶。

许尽欢?#36196;?#19968;口,赞道:“要喝茶还是得找你,这么好的大红袍叶子,我在帝都的高档饭店都没喝上几次。”

“你要?#19981;叮?#36824;剩的那一罐全给你。”

许尽欢瞥他一眼,笑了一声:“那些茶叶,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现在竟肯主动送我……你?#20154;?#35828;,这陷阱底下是什么,我再决定要不要跳。”

梁景行在她的对面坐下:“我打算去?#22235;?#20140;,把你的导师周老师获奖的那本小说版权要过来。”

许尽欢一愣,将茶杯轻轻搁下:?#29240;?#32769;师的脾气,你应该听过,她这人十分憎恨商业化。”

?#29677;擰?#26753;景行不疾不徐道,“所以让你陪我走一趟。”

许尽?#37117;?#24537;摆手:“我混成这样,可没脸回去见她。”

梁景行不为所动:“你是她的得意门生。”

许尽欢沉吟,片刻后,一咬牙道:“也不是不行,我还有个条件。”

“说。”

“你跟陈同勖先生说说,借他那位小?#38477;?#19968;用,幫我的新书画几张插画。”

梁景行好奇:“怎么指名要她?#20426;?/p>

许尽欢笑道:“看了你那两堵墙呗,小小年?#20572;?#22825;赋了得啊——话说,这建议还是我出的,你得好好?#34892;?#25105;。”

谈完正事,他们无可避免地再次提及叶篱。

叶篱是许尽欢的同班同学,也是梁景行曾经交往四年的女友。叶篱毕业以后去了帝都,加之种种矛盾,两人最终分手。

许尽欢觑着梁景行的神情:“你有什么打算?#20426;?/p>

梁景行语气平淡:“看情况再说。”

几日之后,梁景行定下行程,与许尽?#26007;?#21435;南京。

姜词平日上课、上语言班和打工连轴转,忙得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时间一晃到了九月末,这天在学校的第一教学楼上完课,姜词一出门,跟陈觉非迎头撞上。姜词一点儿也不好奇陈觉非跟她不是一个系,又怎么会知道她在哪儿上课,她知道这个纨绔子弟有的是有本事。

陈觉非开门见山:“喂,十一有没有什么?#25165;牛俊?/p>

“没有。”

?#20843;?#24211;钓鱼去不去?#20426;?/p>

“不去。”

“别这样嘛,我全程接送,包吃包住,也不远,就在城南郊区的山庄里。”

“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23567;!?/p>

“那也得?#31807;?#21171;逸结合啊!”陈觉非迎难而上,毫不气馁。

姜词犹豫片刻:“还有谁去?#20426;?/p>

“还有我?#21496;?#21644;舅妈,他俩凑一起就聊工作,没意思得很,所以让你……”

姜词打断他,声音一沉:“你?#21496;?#32467;婚了?#20426;?/p>

“哦……”陈觉非摸了摸?#20146;櫻?#36824;不是我舅妈,我?#21496;?#30340;女朋友——这不重要,你只说去不去吧,又不要你花一分钱……”陈觉非说着说着便住了声,因为他看见姜词突然咬紧了嘴唇,面色铁青。

“姜词?#20426;?/p>

她没有反应。

“姜词?#20426;?#38472;觉非又喊了一声。

话音?#31456;洌?#23004;词忽地将书包带子一抓,径直从他的身前走过,一句话都没说。

陈觉非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有些悻悻。老这么热脸贴冷屁股,他也觉得没劲得很,一时间,打定了主意,以后再也不主动去找她。

谁知没过?#29238;?#23567;时,他便接到了姜词打来道歉的电话,她的语气虽然称不上温柔和善,但也足够礼?#37096;?#27668;:“抱歉,我去不了,假期要做兼职。”

陈觉非那点决心立即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什么兼职?#20426;?/p>

要换作平时,姜词必然懒得与他多说,可刚才无故甩脸子,迁怒他在先,她便耐心地回道:“发传单。”

“多少钱一天?#20426;?/p>

“四十元。”

陈觉非一愣,敢情只穿了?#29238;?#23567;时就被自己扔进垃圾桶的那件地摊货,抵她一天的工资,也难怪她会为了五块钱跟人斤斤计?#31232;?/p>

陈觉非莫名有些愧疚,也不好意思再怂?#20102;?#21435;了:“那……那好吧,假期愉快。”

姜词自然愉快不起来。

十一假期,街上摩肩接踵,?#21592;?#26377;家箱包店开着大喇叭,一声一声地吼着:“清仓甩卖,清仓甩卖!一律三十,一律三十!”

姜词戴了顶藏青色的鸭舌?#20445;?#31449;在路口派发着传单。她的耳膜被震得生疼,抬头望了望天上,日光白?#20301;?#30340;,虽已过了秋分,仍然?#32416;?#38750;常。

发传单自然也有投机取巧的法子,比如,一次性发两到三张,效率就高了一倍不止。姜词最初也是实?#24076;?#20667;乎乎地、一张一张地发,结果别人?#20154;?#20808;发完,早领了工资,而她反被商家?#23460;賞道痢?#20960;次之后,她也就学乖了。

姜词将传单发了一半,张语诺打来电话。

姜词将传单夹在?#36214;拢?#19968;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取?#26053;?#23376;扇风。

“姜姐姐,你现在在哪儿呢?#20426;?/p>

“栖月河广场……”姜词?#25191;?#19978;帽子,擦了擦?#20146;?#19978;的汗,“怎么了?#20426;?/p>

“我过来找你。”

姜词心下疑惑,正要细问,张语诺?#21387;?#20102;电话。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保时?#33795;?#22312;路口,?#22868;?#39542;的车窗打开,陈觉非探出头:“姜词!”

姜词一愣,目光越过陈觉非,看向驾驶座。

那人也正好朝她看来,两人目光相对,梁景行冲她淡淡一笑。

陈觉非打开?#24471;牛?#30699;健地跳下来:“传单别发了,我给你找了个更好的差事。”

“什么差事?#20426;?/p>

“我舅妈要出新书了,想?#33795;?#20320;帮忙画几幅插画。稿酬上肯定不会亏待你,绝?#21592;?#20320;现在这么?#21015;量?#33510;发传单强多了。”

姜词古怪地看他一眼:“你舅妈怎么知道我的?#20426;?/p>

“还能怎么知道的,我?#21496;?#35828;的呗。”陈觉非大大咧?#37073;?#19997;毫没有察觉姜词的表情陡然一沉,“别发了,好不容易放假,放松一天吧,语诺也在。”说着,他冲后座招了招手。

后座的车窗被打开,张语诺喊道:“姜姐姐,赶紧上车吧,这里不能停车的!”

姜词抬眼,看见张语诺?#21592;?#36824;坐着一个女人,短发,化着淡?#20445;?#38271;相和一个内地演员有几分神似,想来,这人便是陈觉非口中的“舅妈?#34180;?/p>

“你?#20146;?#24049;去吧。”姜词转过身,往一旁走去。

“喂!”陈觉非跟上去,伸手猛地将她的手臂一拉,“姜词,我?#30340;?#36825;人怎么这么不识?#20040;酰浚 ?/p>

姜词使劲一挣:“关你什?#35789;隆!?/p>

她冷冷清清的一双眼?#34920;?#30528;他,眼底分明已有怒意。

陈觉非也生气,好端端给她介绍兼职,她不领情不说,反而冲他发火。他觉得没意思,便提步重回车上了。

他刚拉开?#24471;牛?#26753;景行便问他:“怎么了?#20426;?/p>

“还能怎么……”陈觉非从?#20146;?#37324;哼了一声,“简?#31508;敲?#22353;里的石头。”

坐在后座的许尽欢笑道:“觉非,你对这位姜小姐倒是上心得很。”

张语诺咬了咬唇:“那……姜姐姐不去,我也不去算了。”

“你千万别学姜词,一个不去就够?#20013;?#30340;了。”陈家大少爷身体往后一靠,叹了口气。

车子发动之前,梁景行又朝姜词看了一眼。她正往来往行人手里递传单,脸上的笑容礼貌而疏离。炽烈的阳光照着她的手臂和小腿,一片晃眼的白。

这事原本就这样结束了,直到梁景行有天去公司,赫?#29615;?#29616;自己桌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千块钱。

他立即喊来刘原询问。

刘原一?#21738;?#34955;:“我差点给忘了,这是前台送过来的,说是一?#24653;?#27743;的小姐……?#34987;?#38899;骤停,刘原突然反应过来,强调应该是“姜?#20445;?#32780;不是“江?#34180;?/p>

梁景行眸色一沉,拿起电话便准备打给姜词,想了想,又按捺下来:?#29240;?#21648;前台,以后她要再过来,不管送什么东西,一律拒收,同时立即给我打电话。”

刘原点头出去了,梁景行拿出信封里的纸币,不算厚的一?#24120;?#26032;旧掺杂,捏在手里,?#35789;?#27785;甸甸的。

梁景行揉了揉?#22841;模?#32456;于意识到问题的?#29616;?#24615;,开始回想发传单的那日,到底是什?#35789;?#24825;得姜词做了这样的决定。

梁景行思前想后,觉得恐怕症结还在陈觉非的身上,便打电话给他,让他将那天对姜词所说的话?#35789;?#19968;遍。

陈觉非莫名其妙,但听电话里梁景行语气?#32420;啵?#36824;是照做,末了,忍不住问:“姜词又怎么了?#20426;?/p>

节气过了霜?#25285;?#23815;城也?#28404;?#20102;。梁景行?#37202;?#36523;,拉开百叶窗,外面正飘着雨,一片迷蒙。

“陈觉非,你知不知道姜词家里的事?#20426;?/p>

电话那端静默了片刻:“听说她爸是出车祸死的?#20426;?/p>

梁景行将玻璃窗也打开,清冷?#31508;?#30340;风灌进来,潇潇冷雨随之潜入,很快将窗台淋湿。他点燃一支烟,叼在口中,想说什么,最终作?#30504;骸?#31639;了,你今后别去招惹她。”

陈觉非冷哼一声:“我又不是贱得?#29275; ?/p>

沉默片刻,梁景行准备撂电话,想起一件事,说道:“你爸妈要回来了。”

陈觉非顿时蔫了:“什?#35789;?#20505;?#20426;?/p>

“三十号,你这阵子规矩点,别怪我没提醒你。”

陈觉非一想到逍遥自在的日子就要到头了,顿时一阵哀号。

姜词这天在语言班上完课,出门发现下雨了。

崇城深秋多雨,天色連?#25214;?#27785;,乌云?#35328;?#36828;处建筑的顶上,似随时要?#23396;?#19979;来。

姜词缩了缩脖子,正要收回目光,脚步立时一顿——对面的树下站了一个人。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尖轻轻地磕在地砖上。风衣也是黑色的,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雨雾迷蒙之中,他眉目较之以往少了几分?#32420;啵?#26174;得更为清俊。

姜词下意识地将伞降下,遮住自己的?#24120;?#28982;而——

“姜词。”

清越低沉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她的耳?#23567;?/p>

姜词低垂着头,立在原地。雨声之外,有脚步声缓慢靠近,片刻后,她眼前的地上出现了一双鞋,锃亮的鞋面?#24904;?#20102;些许雨水。

紧接着,一只手将她的伞往上一推,她的眼前豁然开朗。

姜词缓缓抬眼,他手里的伞没撑开,风衣上沾了雨水。

姜词咬了咬唇:“你把伞打上。”

梁景行高她许多,伞也撑得高,?#20146;?#20102;她手中的那柄。

这情形细思有些好笑,姜词觉得不自在,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梁景行低头看她:“有时间吗?#20426;?/p>

姜词没说话。

“我去你的住处坐一坐。”

话音?#31456;洌?#19968;辆车呼啸而来。姜词忽然觉得面前光线一暗,?#35789;?#26753;景行往前一步将她虚虚护在怀中,将车轮碾过路面激起的积水完全挡了下来。

姜词一惊,低头看去,他的西裤裤腿已经湿了个透。已是十月末,加之连日降雨,气?#36718;杞担?#36825;积水溅在身上的滋味,想来不甚美妙。

姜词已到了嘴边的婉拒,便被自己咽下了。

到了?#36947;錚?#26753;景行打开暖风,脱下风衣扔到后座。他里面只穿了件?#30097;纳潰?#25171;方向盘之前将袖子挽起来一截,露出手腕到手肘处利落的线条。

“冷不冷?#20426;?#26753;景行将暖气调高一档。

姜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下班时间,路上堵成了沙丁鱼罐头。梁景行似乎怕她觉得无?#27169;?#23558;车载广播打开,里面传来接连不断的路况播报,全城各处都在塞车。

姜词心想,一时恐怕回不去了。

车子走走停停,到了高架桥下,被彻底堵死,梁景行索性松了油门。?#30340;?#30340;温度渐渐升起来,玻璃窗模糊一片。

梁景行掏了支烟点燃,将车窗打开一线,稀疏的雨?#31185;?#36827;来,落在他的肩上、发上。

姜词伸出一根手指,在雾气弥漫的玻璃窗上胡?#19994;?#30011;了几笔,正要伸手抹掉,身后传来梁景行的声音:“我说过,不用着急。”

姜词动作一顿,张开手,在窗上飞快地抹了一把,淡声道:?#30333;?#26159;要还的。”

“一个月一千,你打算还到什?#35789;?#20505;?#20426;?/p>

姜词咬牙,一转头,直直地对上梁景行的视线。他的眼神极为复杂,一瞥之下,看不分明。姜词目光沉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20426;?/p>

梁景行一时没吭声,而姜词紧抿着唇,别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梁景行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似乎包含了无尽的情绪。姜词心脏跟着一紧,却也只是垂下了目光,神情漠然。

车流开始动了,梁景行踩了一脚油门,压着离合,跟着挪动的车队缓?#21644;?#21069;。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离开了最为拥堵的路段,拐入车流较少的车道。

到达晚霞路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飘着?#21988;?#30340;?#20219;丁?#26753;景行拿起后座的大衣,搭在胳膊上,跟在姜词的身后。灰蓝格子的伞被姜词拿在手中,无意识地转着,甩出一圈细小的水滴。

到了六楼,姜词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正要插进去,回身看了他一眼:“家里有些?#25671;!?/p>

她打开门,抬手按下墙壁一侧的开关,白炽灯浅黄的灯光倾洒而下。

梁景行的目光匆匆一扫,顿时一惊。他早料到室内必然简陋,但没想到能简陋到这个地步——

房子约莫只有四十平方米,南边拿布?#22791;?#24320;,里面支着单人?#30149;⒉家?#34915;橱和一个书架,紧挨书架堆着好些画具;西边靠墙立着电风?#21462;?#21462;暖器和一张可折叠的桌子,?#21592;?#21017;是一摞红色塑料?#21097;?#23601;是上回他在别墅里见过的那种;角落窗户边摆着?#35745;?#28790;和液化气罐,一个低矮的碗柜,一台旧冰箱,这便是厨房了;一旁有个小小的隔间,门紧掩着,想来该是?#35789;?#38388;。

除此之外,?#24656;性?#26080;其他。

房子有些年头了,地砖的缝隙已经发黑,石膏板的简易吊顶由于楼上渗水,大面积鼓包,泛着黄色。房子大约采光不太好,进屋便有一?#27801;笔?#30340;霉?#19969;?/p>

无法想象,曾经娇生惯养的姜词,如今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姜词从那摞塑料?#25163;?#25277;出一个,递给梁景行,又将取暖器提过来按下按钮:“你坐一会儿,?#31350;?#35044;子,我烧点水。”

梁景行坐下,将取暖器对?#30002;?#24049;湿漉漉的裤脚,目光却一直定在姜词的身上。

只见她熟练地扭开了液化气罐的阀门,给?#35745;?#28790;打上火,往水壶里装了半壶的水,放在灶上。不一会儿,?#35805;?#35013;抽油烟机的?#32771;?#37324;便弥散开一股刺鼻的煤气味儿。

姜词将冰箱门打开,转头问他:“你吃晚饭了吗?#20426;?/p>

“还没。”

“面条行不行?#20426;?/p>

?#20843;?#24847;。”

很快水烧开,姜词找了一圈,发现一次性纸杯用完了,便去卧室拿来自己平日用的马克杯,在水龙头下涮了涮,倒了大半杯开水,递给梁景行:“家里一般不来?#20572;?#27809;备茶叶,你将就一下。”她似乎觉得寒碜,面色有几分尴尬。

马克杯上宽下窄,深红色,梁景行接过:“没事。”

他将杯子搁在一旁的桌子上,仍旧抬头看着姜词。

她将水壶中剩下的水注入暖瓶之中,取下挂在一旁的锅烧水,?#25191;?#20912;箱取出数个番茄,切成几瓣,而后立在灶旁,单手叉腰,?#31807;?#22320;?#20154;?#27832;腾,神情带着几分愣怔。

片刻后,水开了。她揭开锅盖的瞬间,腾腾的白色热气迎面扑来,将她的眉?#24691;?#21435;,像是云雾缭绕之下,水汽氤?#25285;渡?#33485;茫。雾气散去之时,?#28982;?#30340;灯光洒下,衬得她清丽的侧脸一时分外柔和。

梁景行一怔,忽然万分遗憾自己没带着相机。

姜詞浑然不觉,将西红?#26753;?#38754;条丢入锅中,等了片刻,又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放入些许调?#24076;?#20851;了火,将面条盛进两个海碗。

梁景行立即?#37202;?#36523;过去帮忙,两人各端一碗,到餐桌旁坐下。姜词似被烫了一下,抬起手指捏了捏耳垂。

“我不?#19981;洞小?#23004;、蒜,家里没有。”姜词将筷子递给梁景行,“要是觉得味淡了,可以再加点?#20174;汀!?/p>

“没事,我也不爱吃。”

眼看着梁景行挑了一筷子面,姜词立即停下动作,盯着他送入口中:“怎么样?#20426;?/p>

梁景行抬眼:“还行,稍微煮得久了,汤水都被面吸走了。”

姜词撇了撇嘴:“你这人可真不会聊天。”

梁景行笑了一声:“实话实说有利于你今后进步。”

“果然是大学老师,说话的口气都像在训人。我没天分,再怎么进步也就现在这水平。平常都在学校食堂吃,只周末做饭。”

“比陈觉非强多了,他连水都不会烧。”

姜词看他一眼:“陈觉非和你住在一起?#20426;?/p>

“他爸妈时常出差,他经常会去我那儿。”

“难怪他胆大包天。”

梁景行笑了笑:“是有些吊儿郎当,但本性不坏。”

他本以为姜词和陈觉非这样形同水火,势必要反驳两句,谁知她?#23521;?#21917;了口面汤,轻声说:“还行。”

梁景行微微一怔,笑了笑,索性顺水推舟:“?#28909;?#27809;大的误会,你也就别生他的气了。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很上心。”

姜词的手一顿,再抬眼看向梁景行时,神情陡然冷了:“你是在撮合我和陈觉非?#20426;?#36807;了三个多?#25314;?#34987;她剃掉的头发已长了三四厘米,短而?#29627;?#21457;色如墨,衬得她脸?#27704;?#23803;而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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