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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的冬景

2019-06-13 00:06:04 躬耕 2019年4期

齐彦

入冬多日,木叶尽脱。北风浩荡万里,呜呜了一夜,从遥远朔北横跨塞外草原,扑山头,漫山梁,灌山口。一路风尘,不曾减了它的肃杀与凛冽,扑在窗户上,沙啦作响,扑在人脸上,如无数的针扎。山中是要变天了吗?果然,落雪了,开始只柳絮芦花般的小雪,像蒲公英带绒毛的种子在风中飞,不疾不徐,任意东西。雪渐渐大起来,纷纷扬扬,溪中的大小石头上都覆盖着白雪了,好像生出许多白色的蘑菇。不一会儿的工夫,村子的屋顶上、柴垛上都披着白雪,山上松树林、竹林都披着白雪,那高高的栗子树和柿子树,树干、树枝上都披着白雪,石桥披着白雪,远山披着白雪,造化的神奇留下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这就是北山的雪,伏牛山雪,来得从容,下得浓?#36965;?#27900;墨的笔法酣畅淋漓。

我没有见过江南的冬景,据郁达夫的说法,冬季的江南,带有一种明朗的情调。江?#31995;?#36136;丰腴而润泽,含得住热气,养得住?#21442;錚?#38271;江一带,芦花可以到冬至而不败。除了山地,一般城市里是不见雪的。没有雪,似乎就不是冬天。就是下雪,也是吴侬软语,很快就消融了,真找不到冬天的感觉,即便有一点,又总觉得意犹未尽,不够味儿。

孩子们是极?#19981;?#19979;雪的,这是冬天特意馈赠的礼物。穿得像熊似的出?#29275;?#24515;里却在偷着乐。他们野兔一样在田野里追逐,?#35834;紫路?#20986;“咯吱咯吱”的响声。四野苍茫,几只出神的鸟雀站在被压弯了腰的翠竹上,小眼珠滴溜溜地转,雪?#37027;?#22320;飘,鸟儿静静地听。几棵鲜绿的包菜被儿童的笑声吸引,露出半边娇憨的脸,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入侵者”。雪球满天飞,抓雪打仗忙,笑语四处溅,身上挂白花,中弹不倒忙呼喝,不?#21916;?#38634;迸口中。在?#30041;?#30340;炊烟和父母悠长的呼唤声里,孩子们喘着气红着脸相约再战后,才恋恋不舍地道别回家。

大人们早已完成了过冬的储备。在晴朗的日子里准备木柴,健壮的男人们?#36335;?#26377;永远使不完的力气,那经年累月打磨得发亮的斧柄、斧刃?#36335;?#26377;了灵性,默契地配合着男人们有力的臂膀,?#28216;?#30528;劈向木头,意行合一,潇洒利落。至于晒棉被、备冬衣、窝酸菜、腌辣椒……这些需要磨性子的活儿可是女人们的强项,当然,猪肉、白菜、粉条是不能少的,否则白菜猪肉炖粉条的美味到哪里去寻呢!

当八百里伏牛山雪的清辉洒满大地,山中便一起进入了静谧旷远的夜世界。但动物们是个例外,它们狂欢的时刻来临了。踏着碎琼乱玉,?#28909;?#27492;时你到林子里去,说不定碰得到觅食的山鸡在林间悠然自得,呆萌的野猪在雪地里来去匆?#36965;?#38596;性梅花鹿们狭路相逢大打出手……

北山的冬夜怎离得了炉子,旺火煮上热茶,烧上烈酒,炖上一大锅排骨——其他调料都不要,有点盐就够。一大口烈酒下肚,胃都滚了;不喝酒的喝茶,河南人拍话,东北人唠嗑,都一个意思。灶膛里的火映着女人红彤彤的脸庞,她们拢一拢额头散乱的头发,烤一点红薯或者花生,聊一聊东家长西?#21494;獺?#23043;娃们则是在一旁嬉笑喧闹。别有喜好的人们,搓几圈麻将,看几集电视,玩一会儿?#21482;?#35805;一话当年,再听听窗外呼啸的北风,门外天寒地冻,室内温暖如春,雪让冬夜变得如此温馨,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悠闲境界。北山的雪夜,粗犷而温情。

我却更?#19981;?#38634;夜的?#38706;馈?#22823;雪封山,隔断归途,闭门即是?#20197;礎?#19968;人一灯窗前独坐,放一首老歌,浅唱低吟。一件往事,一片回忆,一段岁月,青涩和?#38706;?#37240;甜苦辣咸,都上心头。再捧一本旧书, 读一读《左转》《资治通鉴》,品一品世道人心。翻一翻《曾国藩家书》《胡适四十自述》,把心?#32479;?#26469;,缝缝补补。斟一壶老酒,酒入豪肠,吐出三分洒脱:人这一辈子,最值得怀念的还是那些艰难世事,?#38706;?#20013;的清醒,苍茫底色下的决绝以及悲喜了然的超脱。三更已过,山中人鸟声俱绝,我安坐一角,頗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况味,虽然还没?#23567;?#23396;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境界。一个人的世界,万千思绪,?#24651;恚?#33258;省,慎独,追求一种内心的“圆融”,做一个“圆融”的?#38706;?#32773;。

居于北山两年矣,竟使我体验到一种地域的魅力,当我倾心驻足伏牛落雪、顽童雪仗、劈柴备粮、入夜撒欢、围炉夜话、雪夜?#38706;?#26102;,北山的冬景,又何止这些?

北山的冬景让人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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