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

2019-08-29 03:08:49 天涯 2019年4期

段万义

乡村民居,八仙桌是厅堂中的王,它书写着许多东西。

八仙桌置于房屋中轴线上,稳定平和、亲?#20889;?#27668;,入户推门,人心便安。

无论家境殷实清寒,制作一张八仙桌理所应当。八仙桌本属家具,俗话称为“打桌子”。早期专请木匠师傅进门打造。吉宅落成,崭新的八仙桌与之配套,自然融为一体,增光添彩。有的旧桌退场,新桌登台,日子变换,希望重生。师傅进门之前,预备好专门的长凳,其上?#20889;?#22411;V字卡钉,卡住木料加工之用。长?#26102;?#26080;数次使用,上有锯齿印和铁钉眼,伤痕累累,不一而足,毫无规则,似历练沧桑的山,像纷乱如麻的心境。而木匠师傅一笑而过,?#26408;?#21315;帆,进过很多家门,见过很多人。

师?#24403;?#31505;迎来,往往拔出粗长的卡钉,重新定位在长凳上,大有我的地盘我作主之意,同时也是送去满满的祝福:主人一家有了新的八仙桌,幸福的生活就像这坚固的铁钉一样牢牢地稳住!除了钉长钉,还要弹墨线。师傅在下木?#40092;保?#20808;?#26377;?#24102;的工具箱里拿出一墨?#23567;?#30418;子特像个孩童的玩具,大抵如微型纺车,棉线从墨汁浸过的小容器里被拉出来,仿佛演绎一个魔法,顶端有小铁钉固定在木头上,另一头系在有摇手的轴上,各执一端,棉线紧绷。用手拉起中段轻轻一弹,便有了一条长长的墨线,仿佛法律的标准,道德的准绳。一钉、一弹,打造八仙桌启动了开工模式。

自家选好的木?#24076;?#32418;木为上,橡木、松木一般,杉木为下,檀木为最,若有花梨木,便是稀罕之物。家境不一,爱好有别,师傅无问西东,照料取材。八仙桌的式样大致有两类,配带抽屉与否,是否装?#20301;?#32441;。询问主人后,师傅心中便有图纸,尽量做到既实用?#32622;?#35266;。没有抽屉的八仙桌,简约素雅,像待字闺中的纯情少女;含有抽屉的八仙桌,添了风姿,似是独具风韵的蜜意少?#23613;?#25277;屉里的内容,大多是一些日常用品和吃品,随手?#32654;?#20415;可。两个抽屉上的把手呈半圆形,且一侧有齿形?#21152;。?#20687;极?#36865;旁彩?#21507;的饺子,也许一抓住,就抓到了圆满。它们又像一双眼睛,不时地审视着你我。很?#19981;?#21548;那一拉一推的木质声响,梅雨时节带着些许沉重与叹息,晴好时光带着些许轻快与自如。与此同时,仿佛有断断续续、忽明忽暗的幽香浮动,似是大自然中没有停息的回应,犒劳每一颗渴望深深呼吸绿色环保的心。

有时看一张八仙桌上的花纹装饰,简直是欣赏一幅幅吉祥的艺术品。松鹤延年、龙凤呈祥、金蟾衍财等等,在雕与刻的立体工夫上可谓尽其能事,平面漆画的风采也同样强力抢占你的视线。木质镂空图,最为?#28079;?#21487;贵,耗时长,非工艺精湛不可为。儿时常在桌底下,通过花纹木格瞭望、畅想诗和远方,成为不言的乐事。侧光映照,一枚枚好看的影子贴在地上,久久关注,生怕弄疼了,又似是多年活跃的心思,静下聆听,有滚滚的乡音乡愁在流动。

八仙桌的形体初现,打磨和上?#25512;?#26159;重要工序。油是托人从外地购置的上等桐?#20572;?#25171;磨几遍,上?#22270;?#36941;,最终显露出比木色本身要深些,像是修炼出的正果。如此讲究,应属返璞归真一类。还有上漆的,褐红或枣红,好一派朱门风情,或许就是图个喜庆和吉祥。

打好的八仙桌,皆被主人视为传家宝。主人会自己或请人在桌子的背面或不显眼处,写上姓名和日期。这使人想起新鲜出窑的瓷器,底部印有纪念字样,大有私人订制的意味。如此情结,人心已久,为?#21442;?#25166;下了根,?#21442;?#38597;兴增了色。经久耐用的八仙桌,并非每人?#20960;?#20110;在其上留下字迹,也许传给后人会关乎自身形象的损誉。年少时,见过许多桌底不同的字迹风貌,最爱父亲的楷书,可能影响了我日后对文字艺术的?#38750;蟆?/p>

全新的八仙桌,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时光没打一声招呼,便从桌?#24597;?#24930;攀上了桌面,认真地迎?#29992;?#22825;的烟火,虔?#31995;?#38754;对世间的日子。厅堂中的八仙桌,定是家族权威的地方。靠后方隔墙面或大?#32451;紜?#25972;幢房屋中轴线上,定位设置,来不得半点马虎。因地面不平,必须找来一坚硬瓷片,垫在桌子脚下,维持了平衡与稳定。据此,八仙桌前父亲的家教?#20004;?#29369;在耳际:“?#26032;貳?#20808;看准,步子稳、做事‘手要稳,心要稳。”他还说,小瓷片的废物利用不可小觑,就像永远不知谁是生命中的贵人与小人,和善友爱他人总是为人稳妥之道。

桌子左右各摆一椅,家中有至尊地位的长者方可上坐。?#20613;?#23478;庭江山的号令从此发出,说一不二,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当然,时代发展,慈爱与商讨也在?#20284;?#26174;,从?#25345;?#24847;义上讲,中国式家庭逐渐领悟了家和万事兴的真?#23567;?/p>

旧时在八仙桌上譜写着长幼尊卑,?#20449;?#26377;别。平日的家宴,长辈常常教导后生食不言、筷不敲、碗拿起、腿勿抖,坐有坐样,吃有?#38901;唷?#28982;而,长者先动筷,女性不上桌等等规矩,已日渐随?#27597;?#30340;风消散在流逝的光阴里。

在乡村,一家办?#24425;攏?#26412;族甚至整村人都来帮忙,八仙桌便是最好的支持之一。借桌子、扛桌子、还桌子,应列入议事日程。有些家庭还有一张简易的八仙桌,以备借用。若是借走了主位上的八仙桌,总觉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缺失。扛桌子是项累人的活,非人强力壮不可。先半?#31069;?#22836;进桌内,让桌沿一侧落肩,再双手抓牢俩桌脚,起身行走。被翘起的桌面和桌脚,像张嘴的龙头,傲视?#30418;郟?#26114;?#26700;?#27493;也是一种醉美的风景。

被借来和自家的八仙桌,分别摆入主屋和别屋。主屋的桌子较别屋的桌子要好一些,尤其是左一和右一两席必须是最体面的,以示对重要来客的最大尊重,同时对桌子的主人而言也是一?#20013;?#23567;的荣耀。主屋内一般安排重要?#30528;螅?#24231;次“尚左尊东”“面朝大门为尊?#20445;?#20027;座通常设置在左边。两桌主位均摆设座椅,其余都是长条板凳。左一席比右一席更甚,并且同桌有本族位重者在对面敬酒作陪。喜庆的鞭炮之后,司仪开讲,大致有三部分内容:“欢迎来者”的客套、“座位安排”的明晰,?#32422;啊?#21507;好喝好”的结语。曾经参加一场乡村婚宴,见?#27573;?#33021;妥当安排座位而导致不愉快之事。那?#25991;?#23478;?#21496;耍?#22240;故而当场离开。紧接着多人随从离席,一时间场面有点失控,大家面面相觑,而后议论纷?#20303;?#23064;舅为大,路人皆知。他不落座,酒席开不了。结果在不知书不达理的责怪中,年轻司仪赔礼道?#31119;?#38829;炮再次响起,将相关客人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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