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灰烬

2019-08-29 03:08:49 天涯 2019年4期

细想起来,我和老张只见过两次面。第二次见面是在横穿芭蕉坪的山区水泥路上,一个去山下的松新镇赶街的日子。当时我刚回山,正带着孩子在路边散步,给她采摘熟透的龙葵果。天晴得好,极有穿透力的阳光把草木烤得热烘烘的。孩子耍出汗?#32781;?#25105;帮她脱掉外套,在手里拿着。时不时就有几辆摩托车从高高的山路上冲下来,从我们身后风一般驶过。我不善交际,再加上不懂彝话,不会喝酒,虽然经常回山小住,也几乎不?#40092;?#20146;戚之外的其他山民。再加上这些从山上下来的摩托车都是其他村子的,所以无论有多少过去,我也不会特意转过脸去;因为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些车手我一个都不?#40092;丁?/p>

忽?#28784;?#36742;摩托车停在了我们身后。转身去看,一个黑瘦黑瘦的中年男人正朝着我笑,露出黄黄的牙齿。

“回来几天?#32781;俊?/p>

“刚回来没几天。去赶街?”

“是啊。”

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笑着说不会抽。他用手敲了敲脑门,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你不会抽烟。我知道的。”

他问我要?#28784;?#21435;赶街,我说不去。他说好。他说,以后有空了去山上他家里玩。我也点头说好。然后他也没再说话,发动摩托车向着松新镇的方向开去了。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老张。这是他的姓,也算是他的名字。反正别人都那样喊他。他是我唯一?#40092;?#24182;且攀谈过很久的山里人。我对他印象很深。第一是因为他特别瘦,可以说瘦得有点不正常,简直像一条快被燃尽的长条木炭;第二则是因为他曾在?#32454;?#23665;上的火堆旁边,变戏法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斑鸠烧吃,那场景,实在让我永远也忘不了。

那次见面后,我再没见过老张。从老弟嘴里听到老张的名字,已经是第二年的火把节了。那时我已带着老婆孩子,还有十几年间积累的千余本书,从广东东莞搬回到四川西昌定居了。我在东莞住了将近十五年,却一直没?#19994;?#23478;的感觉。不管在东莞的哪个镇居住,我始终都把自己定位成一个过?#20572;?#19968;个注定会离开东莞的过客。离开东莞,我一点没有伤感之意,反而体验到解脱的快意。因为我终于?#27704;?#20102;这个磨尽我整个青春的快节奏城?#23567;?/p>

我是在平原出生也是在平原长大的?#32781;?#20294;我也不留?#30340;?#29255;?#22378;?#27867;滥过的地区。自从离开老家,我从没想过回到老家。那片土地带给我的快乐?#23545;?#23569;于它带给我的痛楚,那种令人不愿回忆的痛楚。我?#19981;?#30340;是深山密林。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我前世肯定是个山里人——如果有前世的话。和妻子第一次回到她的家乡大凉山,我就爱上了这片千山万壑的险地。如今把家搬回了西昌,算是得偿所愿,经常回山小住。从市区去妻子的家,只有二百里的盘山水泥路,一两个小时就到了。

火把节到的时候,老弟开着他的面包车,从山上过来接我们。其实西昌市区的火把节规模更大、更好看,但是人也更多,平日里很空的火把广场完全是人山人海。我和妻子都不?#19981;?#36825;样喧哗的场所,所以宁愿回到山上,去过只有几个村子组织的小型火把节。

火把节的场所是在?#32454;?#23665;顶上的那片平坦谷地里,因为火把节的必备节目是斗牛,所以那片谷地就?#23567;芭?#25171;架?#34180;?#22352;面包车到不了那地方,有段山路太险,车开不过去。老弟把面包车停在险路下端的松林里,然后我们两家人步?#22411;芭?#25171;架”走。前后都有?#32781;?#22522;本都是去?#33453;?#25171;架”的,男人穿的?#36335;?#21644;往日一样,多是休闲装扮,但大多数彝族女子,身上穿的都是色彩亮丽的民族服装,看上去特别漂亮。这些女子,会在斗牛结束之后,牵着手围成一大圈,跳古老的达体舞。

天气热得很,再加上又是爬坡,走了不到三百米,两个孩子都开始喊腿疼?#32781;?#38393;着要休息。我们爬到路边的山林里,坐在树荫下歇息。这片林子全是高大的松树,贴地面长满了蕨类?#21442;錚?#36824;有一种俗名叫?#30528;?#20799;的浆果。两个孩子都是浆果迷,她们一看到浆果,顿时也不腿疼?#32781;?#22235;处跑着找浆果吃。

老弟抽了几口烟,突然问了我一句:“姐夫,你还记得老张吗?吃斑鸠那个?”

我说:“当然记得。他现在还是整天在山里转?#22369;穡俊?/p>

老弟用手指了一下这片山林的尽头,似笑非笑地说道:“他现在哪里也转悠不了啦。他的坟,就在这片林子尽头的山沟里。”

“死?#32781;俊?/p>

“死了。

“他还很年轻啊,咋就死?#32781;俊?/p>

“生病呗。谁也不知道他得?#26494;?#30149;,反正就是死了。”

我在嘴上叹息了一声,但心里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实在是太瘦?#32781;?#30246;得不正常,明显体内有什么可怕的隐疾吞噬着他的血肉。

那天的火把节很好看,斗牛精彩,跳高精彩,达体舞跳得也精彩,可我始终心不在焉。我时不时地就会把目光投向四周的山林,想着那个如今已被乱石掩埋的老张。如果人死有灵,?#25970;?#20182;的灵魂肯定还在这片没有尽头的山林里转悠吧。这是一片他视之为监狱也视之为乐土的地方,他离不开这里,他也不会离开这里。

我和老张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山头上的松林里。那是临过年的一个下午,我跟着老弟几个人去“打猎?#34180;?#27809;枪也没弓箭,只是随手带着绳子,准备在野兔子?#19981;?#32463;过的山路上下套,捉来几只烤着吃。

万一捉不到呢?也没关系。我们身上的背包里装着土豆和冻猪肉。

从芭蕉坪到老林子,直线距离估计也就是两三公里,但在曲里拐弯的山路上,摩托车跑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算?#25191;?#37027;片松林。

松林里的空气明显比山下冷很多。我不停地四處走动,试图抵消掉透骨的寒气。老弟他们很快就在老林子里的一大片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那里本来就有一大团灰烬。厚厚的松针,掉在地上的枯树枝,随便一找就烧不完。

火?#22378;?#29467;。离火堆二米远,都能感?#20132;?#30340;热度。

老弟特意对我说,山上冷得很。不烧火,穿再厚都没用。他们夜间上山打猎,从来都是烧火御寒。不过能烧火的地点不多,这片空地还算安全,不至于引发山林大火。

一个人从老林子里的一角出现了。老弟他们看见这个人立即笑了起来。他们冲他打招呼,喊他老张。老张很快走过来?#32781;?#33080;上带着笑。

走到近前了我才看清这个叫老张的中年男子,瘦得特别过分,脸上几乎没有肉,?#31216;?#32039;紧粘在脸骨上。他头上顶着灰黑色的鸭舌帽。身上穿的?#36335;?#24456;薄,黑色外套里面,只有一件秋衣,脚上穿的是那?#24535;美?#20445;鞋。更让我特别注意的,是他手里拿着的一个弹弓。这?#30452;居?#35813;是小孩子拿的玩意儿,?#27425;?#22312;一个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身上,看上去很不协调。

老张靠近火堆烤火,把双手伸?#20132;?#36793;,烤了?#20013;?#28900;手?#22330;?#20182;很快也注意到了我。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懂,肯定是彝话。老弟用普通话对他说:“这是我姐夫。河南的,听不懂咱们这边的话。你和他说话要用普通话。四川话也行,他差不多能听懂。”

老张笑了。他冲我点了点头:“我去过河南打工的。我会说河南话。”然后他立即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河南话。我听着别扭,就对他说:“咱们说普通话就行了。我离家太久,老家的话都快忘掉了。”

老张说:“中。”

老张的到来很快让整个场面变得热烈起来。老弟他们都和他开玩笑。有时用彝话,有时用四川话,有时也用普通话。

“老张,你现在的眼神怕不行了吧?能打到树上的那只斑鸠吗?”

老张是个有点沉默的人。他只是把手伸?#20132;?#22534;上烤,半天才回一句话。

“我眼神好得很,指哪打哪。”

旁边高大的松树上卧着一只黑漆漆的乌鸦。这鸟一点不怕?#32781;?#20687;?#35805;?#22312;松枝上似的,我们燃起的火堆和我们的笑声都惊不走它。老张抬头看了看,却没拉开手中的弹弓。

后来我们?#32654;?#28784;埋住火头,离开了暖和的火堆,沿着松林中的小路,向野兔经常出没的那个山头走去。

小路上的松针至少有好几寸厚,踩在上面,软软的,有点陷脚。我们踩上去的脚印,松针会慢慢还原。小路上掉着几大?#30830;?#20415;,我以为是牛粪。因为我看到被?#35748;?#30340;松针有大蹄子的印迹。走到那个峡谷时,我才知道,留下脚印的不是牛,留?#36335;?#20415;的也不是牛,而是马。

快要落山的太阳把最后的霞光抹在了峡?#29123;?#30340;石头和青草上,当?#28784;?#25273;在了正在峡谷底部的五匹马身上。四匹马的脊梁和一匹马的肚子上,全?#20960;?#20102;一层闪闪发光的红缎子,以至我根本?#30452;?#19981;出这些马的本来颜色了。我不知道是红马、白马或灰马。

三匹马挨得很近,低着头,吃那些溅满了霞光的草。第四匹马被我们的脚步声惊动,把长长的脸转过来,注视着我们。当我们走得更近,它就在乱石间跑开?#32781;着?#30340;鬃毛?#28872;?#30528;红光。三匹吃草的马也跟着它跑,跑到几十丈外才停下。只有卧在两块大石间的第五匹马,不为我们的出现而惊?#29275;?#22987;终保持着同样的姿态,朝天鼓着饱胀的肚子。

我很为这匹马的淡定吃惊。走得再近一点,就?#35834;?#20102;皮肉腐烂的味道。原来这是一匹死去的马。死亡只带走了它的生命,它的形体还是完好的,除了肚子开始鼓?#20572;?#36523;体开始散发强烈的腐味,其他的一切,都和另外的四匹马没有任何区别。脖子上长长的鬃毛,依然能在风中抖动,?#22378;?#23427;的身体,还在进行某种强烈的奔跑。

老弟他们要去的山头没有路,要完全从荆棘丛中趟过去,再加上天快黑?#32781;?#25105;实在跟不上。老弟他们几个人去山上捕野兔,我和老张准备走到峡谷底部,再爬到峡谷对面的山头上,在那里点一堆火,?#20154;?#20204;满载而归。

走到峡谷底部时,腐烂的味道充塞了我的?#24378;祝?#20196;我不能呼吸。偏偏老张在死马身边停住了脚步,指着马的一条腿说:“你看,这匹马就是腿受伤?#32781;?#20027;家没有注意到,然后就死在了这里。唉,?#19978;Я耍?#20063;是一匹好马啊!”

我没有老张的忍耐能力,所以我没有走到马的腿边,观察那个?#26053;?#30340;伤口,也没有和老张说话,只是对他点点头,就紧赶着往对面的山头上爬。爬了十?#21018;?#36828;,清风草木的味道完全稀释了马的味道时,我才?#24413;?#19979;脚步,气喘吁吁地对跟在身后的老张说:“那味道太难闻?#32781;?#25105;受不了。”

老张笑了。他那张又黑又瘦的脸几乎要融入越来?#33050;?#30340;夜色中去。

“习惯了就好了。你真到马跟前站十?#31181;櫻?#20272;计就闻不到臭味了。”

我很好奇马的主人为什么不把这匹马?#31995;?#38598;市上去卖肉,反而任它躺在峡?#29123;滸装?#28866;掉。这样的事,至少在我的家乡是不可能发生的。上世纪?#25856;?#24180;代时,家乡的那个养猪场,总会把生病死去的仔猪扔到院墙外面的河沟里。但是不?#26085;?#20123;仔猪在水里腐烂,就有人把仔猪?#22871;?#29038;吃了。有些仔猪捞上来时已恶臭无比。但煮熟之后,有的人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老张告诉我,这里已是?#32454;?#23665;,住在这里的彝人基本上?#24191;?#23432;着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吃死牛烂马。吃的上面,彝人虽然豪?#29275;不?#21507;大块的坨坨肉,但对食材的选择上,却有自己不变的规矩。猪马牛羊,必须是活的,宰杀的,才吃。如果猪马牛羊自?#26680;?#25481;,?#25970;?#36825;家人再穷,?#19981;?#25226;死掉的牲畜?#31995;?#23665;沟里扔掉。看我有点不信,老张加重了语气说道:“你可以问你老弟。今年七八?#36335;藎?#23665;沟里的羊遭了瘟,哎呀,养羊的人家,都是几十只几十只的死。他们哭着把死羊往山沟里扔,却没有一个想着把死羊?#31995;?#38215;上卖钱的。当时那些抛羊的山谷,几乎不能走?#32781;?#33021;把人臭死。”

我知道这件事,略感抱歉地对老张点了点头。

我和老张爬到小山头上时,天色几乎完全黑下来了。只剩下高山向阳的那面,还能看出点隐隐的红光。那是太阳最后的余晖了。再过一会儿,大凉山的千山万壑,都会陷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黑下来了。咱们要点一堆火。”

老张伸手向空中虚推了一把,好像要把?#35828;?#36523;前的夜色给推开。我點了点头。

“是的,要生火。要不然就太黑?#32781;?#20063;太冷了。”

我们在这个山头上很快又收集了一堆干柴,用一把枯草引火,很快火焰就冲起来了。没干透的松枝劈里啪啦响,开裂的树皮里渗出松?#20572;?#20110;是火光变得更亮,烟也更大,呛得我们都扭过脸去,烘烤被冷风吹透的后?#22330;?/p>

山上的冷气太过犀利,轻而易举就能刺穿我身上的衣物。所以我不得不在火前反复转身,烤了前心烤后?#22330;?/p>

老张穿得比我薄,却没有我这么夸张。火堆不再?#25226;?#26102;,他就一直蹲在火前面,静静地看着红红的火光,看着松枝的火焰慢慢变成灰烬。

山里不比城?#23567;?#22478;市的夜,早在不计其数的灯光切割下,变得支离?#25169;椋?#20960;已不复存在,只挂了个夜的虚名。山里的夜,却几乎保持着千年前的完整。有山民的地方,可能还会有些微灯光,在浓浓的夜色里充当聊胜于无的光点。但在这种无人居住的峡谷里,夜色一起,就会铺天盖地。坐在这样的夜色里,再?#30475;?#30340;?#32781;?#20877;?#19981;豆露?#30340;?#32781;不?#25163;足无措。天地万物会形成一种?#30475;?#30340;合力,施加于你并不坚固的肉身,你会感到寂寥,感到?#24535;澹?#24863;到在你喉咙里滚来滚去的某种呼喊声里浸透的悲凉。

在这样?#28784;?#33394;统治的深山里,能解救你的,绝对不是天上的月亮和?#20999;牵?#23427;们的光芒虽然?#30475;狻?#32654;丽,但离你太远,给不了你任?#38382;导?#30340;?#21442;俊?#20320;会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不是为了照亮你的世界,而是为了让你看见,围在你身边的都是些草木山石,它们不是你的同类,你得不到任何帮助。

在这样的夜色中,你最迫?#34892;?#35201;的,不是别的,就是一团火,一团熊熊燃烧的野火。

老张离开野火也许还可以在山林中熬过?#28784;埂?#20294;我绝对不?#23567;?#22914;果没有这团野火,我要么冻死,要么会被这几乎聚成实体的黑?#23548;?#21387;而死。

老张突然说起话来,可能是在讲给我听,因为他是在用普通话说。但他一直没看我,眼神始终盯着火光,好像火里有两个钩子,把他的眼神给勾住了。

“我去过你们河南打工,跟松新镇的几个人一起去的。在新乡干了几个月建筑,包工头跑?#32781;?#25105;们?#28784;?#21040;钱。后来我们就去了禹州市烧石灰。干了差不多一年吧,挣了点钱,但不多。后来我就再没去过你们河南了。对?#32781;?#20320;肯定?#19981;?#20320;们河南吧?”

“我有十几年没回过老家了。”

老张终于把眼神转了过来。显然他不相信我的话:“十几年没回过老家?#32781;俊?/p>

我说是。

他摇了摇头,显然无法理解我的话。不过他很快又把眼神投进了红红的火光里。

“你们河南一马平川,种地都能?#27809;?#22120;,不累,是块活人的地方。不像我们这里,山高?#32622;埽?#31181;点什么庄稼,全靠人力。不过嘛,人都不?#19981;?#33258;己长大的地方。就像你,我看出来?#32781;?#20320;很?#19981;?#25105;们这里,翻山越岭对你是乐事。但我?#28784;?#26679;,我很想逃出这鬼地方。这山,这林子,对我来说,就是天造地设的牢狱。?#19978;?#25105;在城市里找不?#20132;?#36335;,只能再次回到这里?#20154;饋!?/p>

我同样?#21442;?#27861;理解他对这山林的憎恶。我试探着问他:“你今年,多大?”

“四十多岁。”

他只比我大几岁。但他看上去,至少比我这个面老的人还要大二十岁。光看面相,我以为他快六十岁了。

“除了河南,你没去其他地方打过工吗?”

“去过呀。我去过浙江、?#19981;?#30340;砖瓦厂和采石厂,也去云?#38386;?#36807;路,去新疆拾过棉花。”

“都没挣到钱吗?”

“有的挣到?#32781;?#26377;的连路费都讨不回来。”

他干的所有工作都是出死力的重活。他没有去过广东打工。我问他为什么不去沿海找工作。那边工厂多得很,活好找。他对着火光摇了摇头:“厂子我是进不去的,没文化。不是所有厂子进厂?#23478;?#32771;试吗?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写。怎么可能进得了工厂?”

“那?#28784;?#23450;。有些不太好的工厂招工困难,不考试也讓进厂的。”

“就是进了厂子我也做不长远。厂子里规矩太多,我?#35270;?#19981;了。”老张说。

看到老张被火光映红的侧?#24120;称?#20687;搭在脸骨上的一块脏手帕,我不由暗暗叹息。他们这代山里人的命?#26031;?#36857;其实早已注定,要么在山里苦?#33606;?#35201;么去外面做苦工。他们很少有进工厂的,因为他们大多进不了工厂。偶尔有几个能进工厂的,也受不了条条框框,很快就又跳到了建筑工地和砖瓦厂。只有更年轻的山里?#32781;?#25165;能?#35270;?#22806;面的世界,学也上得,工厂也做得。

“你这几年没出去打工吗?”

“是的,自从那次去云?#38386;?#36335;?#28784;?#21040;一分工钱,几乎是讨饭回到山里,我就再也没出去打过工了。外面的人过得光鲜,但心眼?#19981;怠?#25105;不想再去外面受活罪了。”

“那你,就长年累月地在山里闲着吗?”

老张这次终于被我逗笑了。他转过脸来看着我:“听你说这话,就知道你不是我们山里人。山里人哪有闲的福分。山里人想好好活着,哪一天?#23478;?#20986;苦力。你不信?我家住在更高的山坡上,我在那里开了两块田,种洋芋和玉米,每年勉强够吃。但我的两个孩子都在上学,他们的学费,我必须要从石头里给他们抠出来。我一年四季在山里转,找中药?#27169;?#37319;鸡枞,然后骑着摩托车到松新镇上去卖,根本闲不下来啊。”

说到这里他停住?#32781;坪?#24819;了一下,才鼓起勇气对我说:“我告诉你,我是什么都卖。有时候我见了雉鸡,我?#19981;?#29992;弹弓把它们打下来,?#20302;?#22320;拿到镇上去卖。雉鸡是保护动物,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那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是不是算犯罪呀??#38381;?#22238;他把目光转过来?#32781;季?#22320;盯着我的脸色。

我没有说话。我不认为他做得对,但我也不敢说他做得错。

他没有从我这里得到答?#31119;?#24456;明显有点失望。他叹了一口气,?#27807;?#25226;目光投进了慢慢熄下去的火光。

火光完全熄下去时,老弟他们还没回来。这时刻了月亮还没出现,山头上黑漆漆的。峡?#29123;?#38386;逛的夜风,在草木间制造出冰冷的声响。我和老张挨得很近,但我看不到他。他人本来就瘦,又穿着灰黑色的?#36335;?#22312;没有火光的夜色中,他几乎是不可?#30452;?#30340;。我虽然可以听见他的呼吸,?#35834;?#20182;?#36335;?#25955;发的那种味道,但就是看不见他这个人。他好像突然失去了自己的形体,变成了石头,变成了草木,变成了石头和草木的影子,变成了山的一部分,变成了整个黑夜的一部分。

我有点心?#29275;?#20174;口袋里掏出了?#21482;?#22312;?#32454;?#23665;上?#21482;?#26159;没有信号的。我只是想借用?#21482;?#30340;电筒功能。

?#21482;?#28783;亮了。老张就站在我面前。老张说:“我们走吧。”

“去哪里?他们还没回来呢。”

“去刚才的那片松林里去。你们在那里点的火堆旁边,还有好多松枝没烧完。咱们去那里接着烤火,顺便吃点东西。”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吃点东西,我立即感到又冷又饿。我们就从山头上缓缓下到峡谷里,再次从那匹腐烂的马匹旁经过。老张也有?#21482;?#20182;也打开了?#21482;?#33258;带的手电?#30149;?#20004;道微光在松林的小径上晃来晃去。走到闻不见马匹的臭味时,突然听见了一声马嘶。我不?#25668;?#28982;回头,用?#21482;?#29031;向那黑漆漆的峡谷。我什么也没看见。我怀疑自己是幻听。如果不是幻听,那只能是那匹死马在?#23567;?#21518;来我又接连听见了几声马嘶。我问老张有没有听见马的叫声。老张说听见了。我?#30340;?#21305;马不是死了吗。老张再次笑了。我听见了他发出的嗤?#25176;?#22768;。老张说,死马是不会叫的,是另外的四匹马在?#23567;@细?#23665;上不比靠近城市的山?#29275;?#22312;这里,不管是牛是羊是马,基本上都是散养的。这些牲畜,有时候几天都不回家,主人也不会着?#34180;?#23601;像今天那四匹马,肯定在峡谷的某一段躲着过夜呢。

老张的话真让我长了见识。如果是城市,无人看管,再多散养的牛羊,?#19981;嵋灰?#38388;全部变成?#29615;?#35299;的牛羊肉吧?

我们回到了松林里的那堆灰烬旁。灰烬又冷又黑,看不到半点火星。我以为火已灭透了。老张却很有信心地说,没灭。他用几根松枝摞在灰烬上边,又用细的松枝把下面的灰烬扒开,露出?#26494;了?#30340;红色火星。他把脸贴到近前,用嘴轻轻地吹嘘了几下,然后火势就起来了。

我从摩托车的尾箱里拿出背包,把里面的土豆和冻肉拿出来,扔?#20132;?#37324;面去烧。老张说?#26494;骸?#22909;丰盛啊。”他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竟然摸出了一只小鸟。小鸟早就死?#32781;?#32701;毛蓬松松的。我以为是鸽子。老张说,是斑鸠。这是他下午在山林里转悠时,用弹弓打下来的。

老张捏着斑鸠的身子冲我晃了一下:“只有这一只,咱们两个吃吧。”

我有很多年没有吃过野?#35835;耍?#24515;里很感兴趣。但看到老张瘦得脱形的?#24120;?#39039;时又不忍心和他分食这只不大的斑鸠?#32781;?#20110;是就摇了摇头。

我没看到附近有水,不知道老张准备怎么清洗这斑鸠。背包里有水,却是用来喝的,我不会让他清洗斑鸠。老张随后的一系列举动让我眼界大开。他向我借过水壶,喝了一大口,又把水壶递给我,把水慢慢地喷到斑鸠身上,把斑鸠身上的羽毛全部濡湿之后,直接把斑鸠扔到了火里面。烧了一会儿,用松枝把斑鸠从火里扒出来,几下子就把斑鸠身上的毛拔了个干净。他又用手?#37319;?#29983;把斑鸠的肚子扯开,把里面的内脏全部扒出来,丢到身后的黑暗里去。可能是因为受了高温的原因,那内脏已经烤出了怪味。老张没有再向我借水,他直接把斑鸠扔到了火里面。

这时候我的冻肉已经烧好了一块。我请他吃,他也没客气,直接用手拿了一块,抹上盐和花椒粉就开吃了。等到我第二块冻肉烧好时,他的斑鸠?#37319;?#22909;了。他从火里扒出焦黑的斑鸠,直接撕下一条腿。我?#35834;?#26001;鸠体内那种尚未消解的怪味,顿时失去了胃口。老张的鼻子却像瞎了一样,一会儿就把整个斑鸠塞下了肚。这时我终于忍不住?#32781;骸?#32769;张,你?#21069;?#40480;好像没搞干净,我都?#35834;?#33261;味了。”

老张用手抹了下吃得乌黑的嘴?#29301;?#20914;我笑了笑:?#33453;?#20160;么,以火为净。火这个东西是好东西啊,再脏的东西,一烧就没有了。不怕的。”

我無言以对,只能再次向他点了点头,把烤好的第二块冻肉也递给了他:“你吃吧,我等下吃烧土豆。”

老弟他们带着五?#28784;?#20820;子回?#20132;?#22534;边时,已经是晚上?#35834;?#22810;?#21360;?#36825;天晚上始终没有月亮出现,火光之外,山林里黑漆漆的。

本来是要在山上烤野兔子吃的,但是实在太冷?#32781;?#32769;弟他们也有点受不住,决定还是骑着摩托车回到家里面烤吃。

我们骑上摩托车准备回家时,老张却依?#35805;参?#22320;坐在火堆边。老张说他今晚上不回家,准备在火边坐?#28784;埂?#25105;诧异地说:“你不冷啊?”

“有火呢。”

“坐在火边也冷啊,前面不冷后面冷。”

“习惯了。”

很明显老弟他们早就习惯了老张的做法,也没劝老张,发动摩托车直接驶出了松林。回去的路上,老弟对我说,老张这个?#26031;?#24618;得很。放着家里温暖的火塘不烤,最?#19981;?#22312;山林里转悠。有时候是找山货,有时候就是?#30475;?#30606;转。特别是冬天,这么冷的天,一般?#26031;?#30528;被子在山里过夜?#38469;?#19981;?#32781;?#20294;老张却能穿着薄薄的?#36335;?#22312;山里度过?#28784;?#21448;?#28784;埂?#26377;时候他会烤火,有时候连火都不烤,就躺在一堆冰冷的灰烬旁边。山风一吹,他身上就蒙一层灰。

“他为什么这么做?”

“谁知道呢?”老弟显然回答不了我的问题。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们这里很多人说他出去打工打傻了。有些人则说他在故意找罪受。”

山风?#28900;ⅲ?#21050;皮入骨。摩托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下疾驶。拐了两个弯,就到了松?#21482;?#22534;的正?#36335;劍?#21482;是和那堆温暖的野火,隔了一道几十丈高的山坡。我转脸望着山坡上方那片红红的火光,想着坐在火堆旁边的那个老张,试图理解他的做法。他说这片山林是绿色的监狱,但他的举动,?#32622;?#19981;像一个想?#25509;?#30340;?#32781;?#21453;而像一个爱上监狱的囚犯。也许他在内心深处早就爱上了这片山林,爱意之强烈,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所以才做出这些让其他的山里人都无法理解的怪异举动。我不是一个心理学家,瞎猜了半天,还是猜不透他的心思。他,一个几乎和黑?#35895;?#20026;一体的山里?#32781;?#20272;计只有松林和石头才能真正理解他吧。

在不断变远的火光里,不知怎么地,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个莫名的猜测。我猜这个十分古怪的中年男?#32781;?#24456;快就会离开温暖的火堆,走进那道深深的峡谷,走到那匹?#21442;?#22312;石头间的死马旁边。漆黑的夜色会完美遮掩他的存在,谁也看不见他,谁也不会嘲笑他的举动。而他呢,可能会在那里站上几个小时,在强烈的臭味中,细细体察一匹曾经在山林间奔跑的马是如何慢慢变成?#23601;?#21644;虚无的。

十八须,作家,?#24535;?#22235;川凉山州。曾在本刊发表散文?#35835;?#27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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