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灰燼

2019-08-29 03:03:49 天涯 2019年4期

細想起來,我和老張只見過兩次面。第二次見面是在橫穿芭蕉坪的山區水泥路上,一個去山下的松新鎮趕街的日子。當時我剛回山,正帶著孩子在路邊散步,給她采摘熟透的龍葵果。天晴得好,極有穿透力的陽光把草木烤得熱烘烘的。孩子耍出汗了,我幫她脫掉外套,在手里拿著。時不時就有幾輛摩托車從高高的山路上沖下來,從我們身后風一般駛過。我不善交際,再加上不懂彝話,不會喝酒,雖然經常回山小住,也幾乎不認識親戚之外的其他山民。再加上這些從山上下來的摩托車都是其他村子的,所以無論有多少過去,我也不會特意轉過臉去;因為我幾乎可以確定,這些車手我一個都不認識。

忽然一輛摩托車停在了我們身后。轉身去看,一個黑瘦黑瘦的中年男人正朝著我笑,露出黃黃的牙齒。

“回來幾天了?”

“剛回來沒幾天。去趕街?”

“是啊。”

他遞給我一支煙。我擺手,笑著說不會抽。他用手敲了敲腦門,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對,你不會抽煙。我知道的。”

他問我要不要去趕街,我說不去。他說好。他說,以后有空了去山上他家里玩。我也點頭說好。然后他也沒再說話,發動摩托車向著松新鎮的方向開去了。

這個中年男人就是老張。這是他的姓,也算是他的名字。反正別人都那樣喊他。他是我唯一認識并且攀談過很久的山里人。我對他印象很深。第一是因為他特別瘦,可以說瘦得有點不正常,簡直像一條快被燃盡的長條木炭;第二則是因為他曾在老高山上的火堆旁邊,變戲法般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只斑鳩燒吃,那場景,實在讓我永遠也忘不了。

那次見面后,我再沒見過老張。從老弟嘴里聽到老張的名字,已經是第二年的火把節了。那時我已帶著老婆孩子,還有十幾年間積累的千余本書,從廣東東莞搬回到四川西昌定居了。我在東莞住了將近十五年,卻一直沒找到家的感覺。不管在東莞的哪個鎮居住,我始終都把自己定位成一個過客,一個注定會離開東莞的過客。離開東莞,我一點沒有傷感之意,反而體驗到解脫的快意。因為我終于逃離了這個磨盡我整個青春的快節奏城市。

我是在平原出生也是在平原長大的人,但我也不留戀那片黃河泛濫過的地區。自從離開老家,我從沒想過回到老家。那片土地帶給我的快樂遠遠少于它帶給我的痛楚,那種令人不愿回憶的痛楚。我喜歡的是深山密林。我一直固執地認為,我前世肯定是個山里人——如果有前世的話。和妻子第一次回到她的家鄉大涼山,我就愛上了這片千山萬壑的險地。如今把家搬回了西昌,算是得償所愿,經常回山小住。從市區去妻子的家,只有二百里的盤山水泥路,一兩個小時就到了。

火把節到的時候,老弟開著他的面包車,從山上過來接我們。其實西昌市區的火把節規模更大、更好看,但是人也更多,平日里很空的火把廣場完全是人山人海。我和妻子都不喜歡這樣喧嘩的場所,所以寧愿回到山上,去過只有幾個村子組織的小型火把節。

火把節的場所是在老高山頂上的那片平坦谷地里,因為火把節的必備節目是斗牛,所以那片谷地就叫“牛打架”。坐面包車到不了那地方,有段山路太險,車開不過去。老弟把面包車停在險路下端的松林里,然后我們兩家人步行往“牛打架”走。前后都有人,基本都是去“牛打架”的,男人穿的衣服和往日一樣,多是休閑裝扮,但大多數彝族女子,身上穿的都是色彩亮麗的民族服裝,看上去特別漂亮。這些女子,會在斗牛結束之后,牽著手圍成一大圈,跳古老的達體舞。

天氣熱得很,再加上又是爬坡,走了不到三百米,兩個孩子都開始喊腿疼了,鬧著要休息。我們爬到路邊的山林里,坐在樹蔭下歇息。這片林子全是高大的松樹,貼地面長滿了蕨類植物,還有一種俗名叫白泡兒的漿果。兩個孩子都是漿果迷,她們一看到漿果,頓時也不腿疼了,四處跑著找漿果吃。

老弟抽了幾口煙,突然問了我一句:“姐夫,你還記得老張嗎?吃斑鳩那個?”

我說:“當然記得。他現在還是整天在山里轉悠嗎?”

老弟用手指了一下這片山林的盡頭,似笑非笑地說道:“他現在哪里也轉悠不了啦。他的墳,就在這片林子盡頭的山溝里。”

“死了?”

“死了。

“他還很年輕啊,咋就死了?”

“生病唄。誰也不知道他得了啥病,反正就是死了。”

我在嘴上嘆息了一聲,但心里并不感到意外。因為他實在是太瘦了,瘦得不正常,明顯體內有什么可怕的隱疾吞噬著他的血肉。

那天的火把節很好看,斗牛精彩,跳高精彩,達體舞跳得也精彩,可我始終心不在焉。我時不時地就會把目光投向四周的山林,想著那個如今已被亂石掩埋的老張。如果人死有靈,那么他的靈魂肯定還在這片沒有盡頭的山林里轉悠吧。這是一片他視之為監獄也視之為樂土的地方,他離不開這里,他也不會離開這里。

我和老張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山頭上的松林里。那是臨過年的一個下午,我跟著老弟幾個人去“打獵”——沒槍也沒弓箭,只是隨手帶著繩子,準備在野兔子喜歡經過的山路上下套,捉來幾只烤著吃。

萬一捉不到呢?也沒關系。我們身上的背包里裝著土豆和凍豬肉。

從芭蕉坪到老林子,直線距離估計也就是兩三公里,但在曲里拐彎的山路上,摩托車跑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算抵達那片松林。

松林里的空氣明顯比山下冷很多。我不停地四處走動,試圖抵消掉透骨的寒氣。老弟他們很快就在老林子里的一大片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那里本來就有一大團灰燼。厚厚的松針,掉在地上的枯樹枝,隨便一找就燒不完。

火勢很猛。離火堆二米遠,都能感到火的熱度。

老弟特意對我說,山上冷得很。不燒火,穿再厚都沒用。他們夜間上山打獵,從來都是燒火御寒。不過能燒火的地點不多,這片空地還算安全,不至于引發山林大火。

一個人從老林子里的一角出現了。老弟他們看見這個人立即笑了起來。他們沖他打招呼,喊他老張。老張很快走過來了,臉上帶著笑。

走到近前了我才看清這個叫老張的中年男子,瘦得特別過分,臉上幾乎沒有肉,臉皮緊緊粘在臉骨上。他頭上頂著灰黑色的鴨舌帽。身上穿的衣服很薄,黑色外套里面,只有一件秋衣,腳上穿的是那種軍用勞保鞋。更讓我特別注意的,是他手里拿著的一個彈弓。這種本應該是小孩子拿的玩意兒,卻握在一個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身上,看上去很不協調。

老張靠近火堆烤火,把雙手伸到火邊,烤了手心烤手背。他很快也注意到了我。他對我說了一句話。我聽不懂,肯定是彝話。老弟用普通話對他說:“這是我姐夫。河南的,聽不懂咱們這邊的話。你和他說話要用普通話。四川話也行,他差不多能聽懂。”

老張笑了。他沖我點了點頭:“我去過河南打工的。我會說河南話。”然后他立即說了一句似是而非的河南話。我聽著別扭,就對他說:“咱們說普通話就行了。我離家太久,老家的話都快忘掉了。”

老張說:“中。”

老張的到來很快讓整個場面變得熱烈起來。老弟他們都和他開玩笑。有時用彝話,有時用四川話,有時也用普通話。

“老張,你現在的眼神怕不行了吧?能打到樹上的那只斑鳩嗎?”

老張是個有點沉默的人。他只是把手伸到火堆上烤,半天才回一句話。

“我眼神好得很,指哪打哪。”

旁邊高大的松樹上臥著一只黑漆漆的烏鴉。這鳥一點不怕人,像被綁在松枝上似的,我們燃起的火堆和我們的笑聲都驚不走它。老張抬頭看了看,卻沒拉開手中的彈弓。

后來我們用冷灰埋住火頭,離開了暖和的火堆,沿著松林中的小路,向野兔經常出沒的那個山頭走去。

小路上的松針至少有好幾寸厚,踩在上面,軟軟的,有點陷腳。我們踩上去的腳印,松針會慢慢還原。小路上掉著幾大砣糞便,我以為是牛糞。因為我看到被踩陷的松針有大蹄子的印跡。走到那個峽谷時,我才知道,留下腳印的不是牛,留下糞便的也不是牛,而是馬。

快要落山的太陽把最后的霞光抹在了峽谷間的石頭和青草上,當然也抹在了正在峽谷底部的五匹馬身上。四匹馬的脊梁和一匹馬的肚子上,全都蓋了一層閃閃發光的紅緞子,以至我根本分辨不出這些馬的本來顏色了。我不知道是紅馬、白馬或灰馬。

三匹馬挨得很近,低著頭,吃那些濺滿了霞光的草。第四匹馬被我們的腳步聲驚動,把長長的臉轉過來,注視著我們。當我們走得更近,它就在亂石間跑開了,紛披的鬃毛閃耀著紅光。三匹吃草的馬也跟著它跑,跑到幾十丈外才停下。只有臥在兩塊大石間的第五匹馬,不為我們的出現而驚擾,始終保持著同樣的姿態,朝天鼓著飽脹的肚子。

我很為這匹馬的淡定吃驚。走得再近一點,就聞到了皮肉腐爛的味道。原來這是一匹死去的馬。死亡只帶走了它的生命,它的形體還是完好的,除了肚子開始鼓脹,身體開始散發強烈的腐味,其他的一切,都和另外的四匹馬沒有任何區別。脖子上長長的鬃毛,依然能在風中抖動,似乎它的身體,還在進行某種強烈的奔跑。

老弟他們要去的山頭沒有路,要完全從荊棘叢中趟過去,再加上天快黑了,我實在跟不上。老弟他們幾個人去山上捕野兔,我和老張準備走到峽谷底部,再爬到峽谷對面的山頭上,在那里點一堆火,等他們滿載而歸。

走到峽谷底部時,腐爛的味道充塞了我的鼻孔,令我不能呼吸。偏偏老張在死馬身邊停住了腳步,指著馬的一條腿說:“你看,這匹馬就是腿受傷了,主家沒有注意到,然后就死在了這里。唉,可惜了,也是一匹好馬啊!”

我沒有老張的忍耐能力,所以我沒有走到馬的腿邊,觀察那個致命的傷口,也沒有和老張說話,只是對他點點頭,就緊趕著往對面的山頭上爬。爬了十幾丈遠,清風草木的味道完全稀釋了馬的味道時,我才敢停下腳步,氣喘吁吁地對跟在身后的老張說:“那味道太難聞了,我受不了。”

老張笑了。他那張又黑又瘦的臉幾乎要融入越來越濃的夜色中去。

“習慣了就好了。你真到馬跟前站十分鐘,估計就聞不到臭味了。”

我很好奇馬的主人為什么不把這匹馬拖到集市上去賣肉,反而任它躺在峽谷間白白爛掉。這樣的事,至少在我的家鄉是不可能發生的。上世紀九十年代時,家鄉的那個養豬場,總會把生病死去的仔豬扔到院墻外面的河溝里。但是不等這些仔豬在水里腐爛,就有人把仔豬撈走煮吃了。有些仔豬撈上來時已惡臭無比。但煮熟之后,有的人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老張告訴我,這里已是老高山,住在這里的彝人基本上還恪守著祖上傳下來的規矩:不吃死牛爛馬。吃的上面,彝人雖然豪放,喜歡吃大塊的坨坨肉,但對食材的選擇上,卻有自己不變的規矩。豬馬牛羊,必須是活的,宰殺的,才吃。如果豬馬牛羊自己死掉,那么這家人再窮,也會把死掉的牲畜拖到山溝里扔掉。看我有點不信,老張加重了語氣說道:“你可以問你老弟。今年七八月份,山溝里的羊遭了瘟,哎呀,養羊的人家,都是幾十只幾十只的死。他們哭著把死羊往山溝里扔,卻沒有一個想著把死羊拖到鎮上賣錢的。當時那些拋羊的山谷,幾乎不能走人,能把人臭死。”

我知道這件事,略感抱歉地對老張點了點頭。

我和老張爬到小山頭上時,天色幾乎完全黑下來了。只剩下高山向陽的那面,還能看出點隱隱的紅光。那是太陽最后的余暉了。再過一會兒,大涼山的千山萬壑,都會陷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

“黑下來了。咱們要點一堆火。”

老張伸手向空中虛推了一把,好像要把撲到身前的夜色給推開。我點了點頭。

“是的,要生火。要不然就太黑了,也太冷了。”

我們在這個山頭上很快又收集了一堆干柴,用一把枯草引火,很快火焰就沖起來了。沒干透的松枝劈里啪啦響,開裂的樹皮里滲出松油,于是火光變得更亮,煙也更大,嗆得我們都扭過臉去,烘烤被冷風吹透的后背。

山上的冷氣太過犀利,輕而易舉就能刺穿我身上的衣物。所以我不得不在火前反復轉身,烤了前心烤后背。

老張穿得比我薄,卻沒有我這么夸張。火堆不再冒煙時,他就一直蹲在火前面,靜靜地看著紅紅的火光,看著松枝的火焰慢慢變成灰燼。

山里不比城市。城市的夜,早在不計其數的燈光切割下,變得支離破碎,幾已不復存在,只掛了個夜的虛名。山里的夜,卻幾乎保持著千年前的完整。有山民的地方,可能還會有些微燈光,在濃濃的夜色里充當聊勝于無的光點。但在這種無人居住的峽谷里,夜色一起,就會鋪天蓋地。坐在這樣的夜色里,再強大的人,再喜歡孤獨的人,也會手足無措。天地萬物會形成一種強大的合力,施加于你并不堅固的肉身,你會感到寂寥,感到恐懼,感到在你喉嚨里滾來滾去的某種呼喊聲里浸透的悲涼。

在這樣被夜色統治的深山里,能解救你的,絕對不是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它們的光芒雖然純粹、美麗,但離你太遠,給不了你任何實際的安慰。你會感覺到,它們的存在不是為了照亮你的世界,而是為了讓你看見,圍在你身邊的都是些草木山石,它們不是你的同類,你得不到任何幫助。

在這樣的夜色中,你最迫切需要的,不是別的,就是一團火,一團熊熊燃燒的野火。

老張離開野火也許還可以在山林中熬過一夜。但我絕對不行。如果沒有這團野火,我要么凍死,要么會被這幾乎聚成實體的黑暗擠壓而死。

老張突然說起話來,可能是在講給我聽,因為他是在用普通話說。但他一直沒看我,眼神始終盯著火光,好像火里有兩個鉤子,把他的眼神給勾住了。

“我去過你們河南打工,跟松新鎮的幾個人一起去的。在新鄉干了幾個月建筑,包工頭跑了,我們沒要到錢。后來我們就去了禹州市燒石灰。干了差不多一年吧,掙了點錢,但不多。后來我就再沒去過你們河南了。對了,你肯定喜歡你們河南吧?”

“我有十幾年沒回過老家了。”

老張終于把眼神轉了過來。顯然他不相信我的話:“十幾年沒回過老家了?”

我說是。

他搖了搖頭,顯然無法理解我的話。不過他很快又把眼神投進了紅紅的火光里。

“你們河南一馬平川,種地都能用機器,不累,是塊活人的地方。不像我們這里,山高林密,種點什么莊稼,全靠人力。不過嘛,人都不喜歡自己長大的地方。就像你,我看出來了,你很喜歡我們這里,翻山越嶺對你是樂事。但我不一樣,我很想逃出這鬼地方。這山,這林子,對我來說,就是天造地設的牢獄。可惜我在城市里找不到活路,只能再次回到這里等死。”

我同樣也無法理解他對這山林的憎惡。我試探著問他:“你今年,多大?”

“四十多歲。”

他只比我大幾歲。但他看上去,至少比我這個面老的人還要大二十歲。光看面相,我以為他快六十歲了。

“除了河南,你沒去其他地方打過工嗎?”

“去過呀。我去過浙江、安徽的磚瓦廠和采石廠,也去云南修過路,去新疆拾過棉花。”

“都沒掙到錢嗎?”

“有的掙到了,有的連路費都討不回來。”

他干的所有工作都是出死力的重活。他沒有去過廣東打工。我問他為什么不去沿海找工作。那邊工廠多得很,活好找。他對著火光搖了搖頭:“廠子我是進不去的,沒文化。不是所有廠子進廠都要考試嗎?我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什么都不會寫。怎么可能進得了工廠?”

“那不一定。有些不太好的工廠招工困難,不考試也讓進廠的。”

“就是進了廠子我也做不長遠。廠子里規矩太多,我適應不了。”老張說。

看到老張被火光映紅的側臉,臉皮像搭在臉骨上的一塊臟手帕,我不由暗暗嘆息。他們這代山里人的命運軌跡其實早已注定,要么在山里苦熬,要么去外面做苦工。他們很少有進工廠的,因為他們大多進不了工廠。偶爾有幾個能進工廠的,也受不了條條框框,很快就又跳到了建筑工地和磚瓦廠。只有更年輕的山里人,才能適應外面的世界,學也上得,工廠也做得。

“你這幾年沒出去打工嗎?”

“是的,自從那次去云南修路沒要到一分工錢,幾乎是討飯回到山里,我就再也沒出去打過工了。外面的人過得光鮮,但心眼也壞。我不想再去外面受活罪了。”

“那你,就長年累月地在山里閑著嗎?”

老張這次終于被我逗笑了。他轉過臉來看著我:“聽你說這話,就知道你不是我們山里人。山里人哪有閑的福分。山里人想好好活著,哪一天都要出苦力。你不信?我家住在更高的山坡上,我在那里開了兩塊田,種洋芋和玉米,每年勉強夠吃。但我的兩個孩子都在上學,他們的學費,我必須要從石頭里給他們摳出來。我一年四季在山里轉,找中藥材,采雞樅,然后騎著摩托車到松新鎮上去賣,根本閑不下來啊。”

說到這里他停住了,似乎想了一下,才鼓起勇氣對我說:“我告訴你,我是什么都賣。有時候我見了雉雞,我也會用彈弓把它們打下來,偷偷地拿到鎮上去賣。雉雞是保護動物,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

“那你覺得我做得對不對?是不是算犯罪呀?”這回他把目光轉過來了,炯炯地盯著我的臉色。

我沒有說話。我不認為他做得對,但我也不敢說他做得錯。

他沒有從我這里得到答案,很明顯有點失望。他嘆了一口氣,徹底把目光投進了慢慢熄下去的火光。

火光完全熄下去時,老弟他們還沒回來。這時刻了月亮還沒出現,山頭上黑漆漆的。峽谷間閑逛的夜風,在草木間制造出冰冷的聲響。我和老張挨得很近,但我看不到他。他人本來就瘦,又穿著灰黑色的衣服,在沒有火光的夜色中,他幾乎是不可分辨的。我雖然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聞到他衣服散發的那種味道,但就是看不見他這個人。他好像突然失去了自己的形體,變成了石頭,變成了草木,變成了石頭和草木的影子,變成了山的一部分,變成了整個黑夜的一部分。

我有點心慌,從口袋里掏出了手機。在老高山上手機是沒有信號的。我只是想借用手機的電筒功能。

手機燈亮了。老張就站在我面前。老張說:“我們走吧。”

“去哪里?他們還沒回來呢。”

“去剛才的那片松林里去。你們在那里點的火堆旁邊,還有好多松枝沒燒完。咱們去那里接著烤火,順便吃點東西。”

他不說還好。他一說吃點東西,我立即感到又冷又餓。我們就從山頭上緩緩下到峽谷里,再次從那匹腐爛的馬匹旁經過。老張也有手機。他也打開了手機自帶的手電筒。兩道微光在松林的小徑上晃來晃去。走到聞不見馬匹的臭味時,突然聽見了一聲馬嘶。我不由悚然回頭,用手機照向那黑漆漆的峽谷。我什么也沒看見。我懷疑自己是幻聽。如果不是幻聽,那只能是那匹死馬在叫。后來我又接連聽見了幾聲馬嘶。我問老張有沒有聽見馬的叫聲。老張說聽見了。我說那匹馬不是死了嗎。老張再次笑了。我聽見了他發出的嗤嗤笑聲。老張說,死馬是不會叫的,是另外的四匹馬在叫。老高山上不比靠近城市的山腳,在這里,不管是牛是羊是馬,基本上都是散養的。這些牲畜,有時候幾天都不回家,主人也不會著急。就像今天那四匹馬,肯定在峽谷的某一段躲著過夜呢。

老張的話真讓我長了見識。如果是城市,無人看管,再多散養的牛羊,也會一夜間全部變成被分解的牛羊肉吧?

我們回到了松林里的那堆灰燼旁。灰燼又冷又黑,看不到半點火星。我以為火已滅透了。老張卻很有信心地說,沒滅。他用幾根松枝摞在灰燼上邊,又用細的松枝把下面的灰燼扒開,露出了閃爍的紅色火星。他把臉貼到近前,用嘴輕輕地吹噓了幾下,然后火勢就起來了。

我從摩托車的尾箱里拿出背包,把里面的土豆和凍肉拿出來,扔到火里面去燒。老張說了聲:“好豐盛啊。”他從自己上衣的口袋里竟然摸出了一只小鳥。小鳥早就死了,羽毛蓬松松的。我以為是鴿子。老張說,是斑鳩。這是他下午在山林里轉悠時,用彈弓打下來的。

老張捏著斑鳩的身子沖我晃了一下:“只有這一只,咱們兩個吃吧。”

我有很多年沒有吃過野味了,心里很感興趣。但看到老張瘦得脫形的臉,頓時又不忍心和他分食這只不大的斑鳩了,于是就搖了搖頭。

我沒看到附近有水,不知道老張準備怎么清洗這斑鳩。背包里有水,卻是用來喝的,我不會讓他清洗斑鳩。老張隨后的一系列舉動讓我眼界大開。他向我借過水壺,喝了一大口,又把水壺遞給我,把水慢慢地噴到斑鳩身上,把斑鳩身上的羽毛全部濡濕之后,直接把斑鳩扔到了火里面。燒了一會兒,用松枝把斑鳩從火里扒出來,幾下子就把斑鳩身上的毛拔了個干凈。他又用手硬生生把斑鳩的肚子扯開,把里面的內臟全部扒出來,丟到身后的黑暗里去。可能是因為受了高溫的原因,那內臟已經烤出了怪味。老張沒有再向我借水,他直接把斑鳩扔到了火里面。

這時候我的凍肉已經燒好了一塊。我請他吃,他也沒客氣,直接用手拿了一塊,抹上鹽和花椒粉就開吃了。等到我第二塊凍肉燒好時,他的斑鳩也燒好了。他從火里扒出焦黑的斑鳩,直接撕下一條腿。我聞到斑鳩體內那種尚未消解的怪味,頓時失去了胃口。老張的鼻子卻像瞎了一樣,一會兒就把整個斑鳩塞下了肚。這時我終于忍不住了:“老張,你那斑鳩好像沒搞干凈,我都聞到臭味了。”

老張用手抹了下吃得烏黑的嘴角,沖我笑了笑:“怕什么,以火為凈。火這個東西是好東西啊,再臟的東西,一燒就沒有了。不怕的。”

我無言以對,只能再次向他點了點頭,把烤好的第二塊凍肉也遞給了他:“你吃吧,我等下吃燒土豆。”

老弟他們帶著五只野兔子回到火堆邊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這天晚上始終沒有月亮出現,火光之外,山林里黑漆漆的。

本來是要在山上烤野兔子吃的,但是實在太冷了,老弟他們也有點受不住,決定還是騎著摩托車回到家里面烤吃。

我們騎上摩托車準備回家時,老張卻依然安穩地坐在火堆邊。老張說他今晚上不回家,準備在火邊坐一夜。我詫異地說:“你不冷啊?”

“有火呢。”

“坐在火邊也冷啊,前面不冷后面冷。”

“習慣了。”

很明顯老弟他們早就習慣了老張的做法,也沒勸老張,發動摩托車直接駛出了松林。回去的路上,老弟對我說,老張這個人古怪得很。放著家里溫暖的火塘不烤,最喜歡在山林里轉悠。有時候是找山貨,有時候就是純粹瞎轉。特別是冬天,這么冷的天,一般人裹著被子在山里過夜都受不了,但老張卻能穿著薄薄的衣服在山里度過一夜又一夜。有時候他會烤火,有時候連火都不烤,就躺在一堆冰冷的灰燼旁邊。山風一吹,他身上就蒙一層灰。

“他為什么這么做?”

“誰知道呢?”老弟顯然回答不了我的問題。他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們這里很多人說他出去打工打傻了。有些人則說他在故意找罪受。”

山風強勁,刺皮入骨。摩托車沿著盤山公路往下疾駛。拐了兩個彎,就到了松林火堆的正下方,只是和那堆溫暖的野火,隔了一道幾十丈高的山坡。我轉臉望著山坡上方那片紅紅的火光,想著坐在火堆旁邊的那個老張,試圖理解他的做法。他說這片山林是綠色的監獄,但他的舉動,分明不像一個想越獄的人,反而像一個愛上監獄的囚犯。也許他在內心深處早就愛上了這片山林,愛意之強烈,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所以才做出這些讓其他的山里人都無法理解的怪異舉動。我不是一個心理學家,瞎猜了半天,還是猜不透他的心思。他,一個幾乎和黑夜融為一體的山里人,估計只有松林和石頭才能真正理解他吧。

在不斷變遠的火光里,不知怎么地,我心里突然有了一個莫名的猜測。我猜這個十分古怪的中年男人,很快就會離開溫暖的火堆,走進那道深深的峽谷,走到那匹安臥在石頭間的死馬旁邊。漆黑的夜色會完美遮掩他的存在,誰也看不見他,誰也不會嘲笑他的舉動。而他呢,可能會在那里站上幾個小時,在強烈的臭味中,細細體察一匹曾經在山林間奔跑的馬是如何慢慢變成塵土和虛無的。

十八須,作家,現居四川涼山州。曾在本刊發表散文《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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