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醫生手記(2018)

2019-08-29 03:03:49 天涯 2019年4期

K桑是我看過的第一個精神失常的日本病人。

首都機場的工作人員在第一時間能發現K桑,我認為真是不容易。設想一下,在萬千人流中,一個國際旅客突然間行為異常,就引起了機場安保人員的注意。在確認身份后,按照標準操作流程,機場方面同時通知了救護車和日本駐華使館,人就這樣在夜里被送過來了,完全沒有任何關于他過去的信息。

首診是我同事接的,精神失常在國際旅客中算比較常見。在病史不明的情況下,先對癥用了一定劑量的精神科藥物控制癥狀,并下醫囑留院觀察三天。患者在藥物作用下,快速進入睡眠狀態。

我見到他時已經是白天了。同事交班說,日本使館的人來過,女的,二等秘書,特別客氣,一個勁兒地道歉,說給大家添麻煩了。給人的第一印象是,辦事人員來自典型的禮儀之邦,頗有我大中華的漢唐遺風。

日本使館人員明確了幾點,至少住院費用方面,不管患者有沒有買保險,使館都會負責到底。我們也少了些治療外的顧慮。值班同事要求使館方面聯系K桑的家屬及家庭醫生,提供以往病史和治療情況,為后續安排做準備。此外,同事反映說,K桑初到的時候,能說些英語單詞,但發音不準,很難懂。服藥后大部分時間是睡眠狀態,交流困難,目前所知的信息不多。

我提前預約了日文翻譯,醫院以涉外服務為主,常規提供英語以外八種語言的翻譯服務,但需要提前約。我把談話時間放在了下午一點,患者吃完午飯,醒著的時候,并提前通知了病區護士,正式告知K桑我們的談話時間。

12點50分,我處理完門診的預約病人,便到病區了解情況。護士說,K桑已經醒了,狀態比較平穩,未觀察到異常表現。交流方面,能說一點點英語,但講不清楚自己為什么會到這里。女翻譯已經到達,外貌很像日劇里的人物,個子不高,短發,簡單打了個招呼,她是以前曾在日留過學的女生。

我們看著表,準點踏進了K桑的病房,談話就此開始了。

我先做了個自我介紹,告訴他我的教育背景和職責,以及談話大概需要一個小時,主要內容是詢問他的一些情況,會提一些問題,然后根據目前的病情制定治療方案,包括解釋現在的用藥和未來幾天的方案調整,并給他一些關于住院的醫療建議。

我說完,女翻譯就開始翻譯。說了好長一段,兩分鐘還沒講完,有意思的是,他們在說話過程中還彼此頻頻點頭,好像在逐個確認信息點,表示理解。我下意識地反問自己,我說出的中文有那么多嗎?一句頂十句?因為看日劇的緣故,偶爾能聽懂一些關鍵的日文單詞,內容上似乎也是按照我說的次序,沒有跑題,無法理解那些看似多出來的言語內容,都是在說什么。

因為翻譯是個漫長的過程,給了我充足的時間用專業眼光好奇地掃描著K桑。他不到四十歲,頭發短而齊整,臉清瘦,眼睛不大,表情少,顯疲憊,穿著淺色的襯衣,文縐縐地正襟危坐,顯然受過良好教育。可以說,他是典型的日本外貌。如果放在日劇中,應該是并不顯眼的龍套角色。他反應有點慢,聽清了問題,先是遲疑十秒鐘以上,才回答,語速也比女翻譯慢好幾拍。

看樣子他已經聽懂了我的開場白,我便開始深入單個主題來提問,也通過應答內容和觀察來判斷他是否還有精神癥狀。

“你知道發生了什么嗎?你知道現在的時間、地點嗎?還能回憶起,你是怎么到這里的嗎?”

我說完,又是女翻譯一堆一堆的日語,突然發現一個有意思的表述,女翻譯幾乎每一句都能聽到sensei這個詞,日劇中,這是對于德高望重的人的敬語,直接對應漢字的“先生”兩字。這是日本教授、老師和名醫生等少數高知階層享用的特殊稱謂,難道是在說我,有點飄飄然的感覺。

K桑的話不多,但基本切題,沒有亂答,思路還算清晰:“時間不知道,這是醫院吧,感覺很困,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這里,能記得的是去過機場。”

他有一定定向力,也許是睡多了,時間感還沒有找回來。

我接著問:“這也是我感興趣的,今天是星期六,可能你不記得了,你是昨晚被救護車從機場送過來的,因為你的健康出現了狀況,我想知道你來中國做什么,要去哪里,我看看能否幫你。”

他聽完翻譯后,習慣性地點頭,然后還是慢了十秒鐘說:“我要去英國。”

去英國,這個信息交班里面沒有,我準備深度挖掘一下。我于是對翻譯說:“你要去英國,為什么到了北京?你是準備在北京旅游嗎?還是你在北京有熟人,想住幾天再去英國?為什么要去英國?旅游嗎?”

雙方又一陣點頭交流,我觀察K桑似乎沒有理解方面的問題。他的思維除了速度慢點兒,沒有內容方面的問題。

K桑突然間不說日語了,用不流利的英語說:”我能用英文跟您交流嗎?”

我說:”可以。不過,為了確保交流順暢,我們有日語翻譯,所以重要的內容,我會讓她翻成日語。順便問一句,您為什么要說英文?”

K桑很正式的樣子,很用力地用英文單詞說:“我不喜歡日本。日本不好,我要離開日本。”

“那你為什么來北京?你去英國做什么?旅游嗎?”

“Se-c-re-t.”

他的發言讓我差點笑場,日本人把英文當日語讀,口音特別幽默,我強咽吐沫才把從腹肌不自主強直收縮引起的笑意壓下去。他提出要保密,這應該是今天談話的第一個亮點,我意識到有趣的部分才剛剛開始。我要深度挖掘一下。

于是,我讓翻譯繼續翻:“你應該是昨天從日本坐飛機來的,這里是北京,你在機場表現出行為異常,機場人員叫了救護車,將您送過來的,您來的時候口齒不清,思維是混亂的。我們給您用了抗精神病的藥,現在看起來,您的思維是基本清晰的。我們之間交流沒障礙。不過,為了您的安全,我們想知道,你既然要去英國,為什么飛到了中國來。我現在負責您的醫療,也要評估您的狀態是否正常。還能夠幫助你聯系你們日本大使館的人,幫助你回國。”

K桑聽完日語翻譯,還是堅持用英文說:“我要去英國,我不想回日本,來中國也行,我不想回日本。你能幫助我跟中國政府說,我要留在中國,可以嗎?或者,你能幫我去英國。”

我說:“你是日本人,你的家在日本。如果你要留在中國,你可以向中國政府提出申請,這要走相關途徑。不過據我知道,旅游可以,留在中國比較難,你得找份工作,或許還可以。但是,你又不會說中文,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幫你。”

翻譯過后,K桑說:“我不想做日本人,我能加入中國國籍嗎?你要幫我。”

旁邊的日文翻譯小聲說:“哎,很多人想入日本國籍,都入不了,第一次聽說要放棄日本國籍的。他是不是真的病了?”

我繼續對K桑說:“我是醫生,我只對你健康負責的,至于加入國籍、放棄國籍的事情,即使想幫你,也不是我的職權范圍。”

翻譯過后,K桑默然良久,沉思后,突然說:“你能幫我去英國嗎?我有重要的信息跟英國政府說。”

我問:“你有什么信息要跟英國人說?”

他說:“Secret,top secret.”

接著又用日語補充說:“我必須要見到英國政府的人才能說。你一定要幫助我。”

我漸漸明白了,他應該是有被害妄想癥,假想的迫害者是日本政府,或者他是個反政府的異己分子,逃離日本的路上來到了中國。他完整的逃跑路線是經過中國去英國,或許他像斯諾登一樣有什么重要情報,要賣給英國政府。

我要再試試他。我說:“我只是一個醫生,我不是政府代表,不能幫你聯系中國政府。不過,你們日本駐華使館的官員已經來過,她想幫你渡過目前的醫療階段,并幫助我們聯系你在日本的家人和家庭醫生,調取你以前的就診記錄,提供必要的支持。”

翻譯在翻我說的話時,我從容地觀察他的細微表情和反應。從談話開始到現在,至少他的反應是真實的,沒有刻意偽裝的成分。我在想,我現在是在幫助病人呢,還是在審問間諜呢?

他還是很平靜地回答道:“我想見中國政府,或者英國政府,我有重要的事情說?你能幫助我嗎?”

我繼續問:“我想知道,你要跟政府說什么,才能幫你聯系。”

他又回到了原點:“Secret.”

我不再問他現在的事情了,必須換換方向。我問:“你在日本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以前的就診情況。有沒有過精神方面的問題?”

他說:“我在日本開過一個企業,獨自居住,沒有家人。一直都很健康,沒有看過精神科醫生。不過,這些信息都不重要了,我要忘記它,我不愿意再回到日本了。”

于是,我要了解的事情基本都問完了,可以收尾了。我跟翻譯點點頭,示意要說一段長的,我說:“今天我跟您交談,主要目的是想幫助您,一方面是醫療層面的,另一方面是行政層面的。首先,您是救護車送過來的,我們要評估您的狀態,包括安全風險,按照流程,您要在這邊住三天。如果,我們認為一切正常的話,您可以繼續您的旅程,比如說,在北京旅游或者去英國。如果不好轉的話,還需要轉院長期治療,或者回日本治療。這方面,需要評估后,根據您的情況,再看日本駐華使館的意見,來決定。”

日語翻譯好奇地問我:“他這是什么情況呢?”

我用中文說:“估計是屬于旅途中的突然發病,癥狀和精神分裂癥差不多,定向力障礙,幻覺妄想,被害妄想主要是針對日本政府。或許還有角色扮演的成分,比如說要去英國,給英國政府提供機密等。他現在的被害妄想還存在,其他癥狀基本已經消失,估計不久就能恢復正常了。”

也許是日文翻譯很少接觸這種精神患者,她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從病房出來前,我跟K桑約好第二天再來病房看他,他禮貌地同意了。

從精神檢查的結果看,除了他覺得日本政府迫害他,還有他強烈地想離開日本的意愿以外,幾乎看不到任何陽性癥狀。他用一種毫無準備的方式,開啟了一段新的人生旅程,來到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到一群莫名其妙的人,也不知道旅途的終點在何方。

直覺告訴我,他是一個理智的人,受過良好教育,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其實,我們這里能夠支持他的,就是短期用藥,穩定情緒和恢復理智,聯系能給他提供幫助的人,比如說日本使館。

后續幾天,我們從日本使館提供的信息,證實他確實是一個小企業的老板,獨自住在日本的一個小城市,未婚,沒有什么家庭關系,去年的時候把企業關了。家庭醫生那邊沒有查出他受過精神心理治療的記錄。跟他自己敘述的情況差不多。后來北京公安局那邊證實入境信息,他就是一張機票飛北京,落地簽,沒有發現他有返程機票,或是去英國的機票。

K桑在醫院大約住了一周左右,就由日本使館安排去別的地方了,也許是在北京的另一家醫院進行后續治療,也許是送回日本。因為權責問題,我們沒有追蹤后續信息。他出院時,仍舊是一再要求去英國或者留在中國,似乎這種意愿是一個藥物無法去除的癥狀,或許也不是癥狀,異于常人的思維或行為才是癥狀。除此之外,沒有發現精神科陽性癥狀。我內心深處有種疑惑,他真的是精神分裂癥嗎?他確實有被害妄想,確實在行為上可以認定他來中國這件事情不是計劃好的理性行為。但是,僅憑這一點,就判斷為被害妄想,而以此為診斷精神分裂癥的依據,總覺得不夠,且我們無法驗證他說的事情是否真實。反向思維,我們假定他說的都是真的,他或許是不喜歡日本政府,不愿意繼續住在日本。他也許想學斯諾登。

總之,他不像精神分裂癥,至少他的思維是清晰的,一點也不亂。還有就是,被害妄想這一癥狀通常會在精神科藥物作用下會迅速消失,而他要離開日本的信念始終沒變,似乎藥物對他無效。

他給我留下的印象是理智、深沉、有教養的,具有國際間諜的基本素質。

我在想,如果他直接買去英國的機票,并告訴英國政府他要留在英國,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李先生,七十多歲,澳洲華人,夜里送過來急診的。我值班時去病區看他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據說住院一夜,狀態恢復了一些。

在見他之前,我先跟病區的護士了解了一下基本情況。護士說:“病人已經醒了,說了很多話,這個病人可神了,自稱是李小龍的弟弟。”

“真的嗎?”

李小龍可是影響過世界的華人巨星,他也是讓中國功夫文化成功走向世界的第一人。他的弟弟會是怎樣的人杰呢,多少應該也會有些功夫皇帝的風采吧。我心里想著,今天的班沒有白值。

護士接著說:“他自稱生活在澳洲,經歷過很多事情,干過黑社會,開過槍,殺過人,販過毒,坐過監獄,還說會武功,身上有槍傷,甚至還很得意地脫衣展示。”

護士證實在他身上果真看到了老傷口,腹部左邊一個,右邊一個。說是子彈從左邊打進去,右邊打出去的。

看到護士一邊笑一邊在自己身上比劃著,李先生具有的人格魅力,可見一斑。

根據我以往的經驗,集中目前掌握的所有間接信息匯總分析,李先生很可能有強烈的自戀型人格障礙的特點,或許是精神失常時的妄想狀態。用通俗的話說,就是吹牛和顯擺的成分比較大。然而,他這先聲奪人的信息勾起了我的強烈興趣。

進入房間前,我草草看了入院病例,是同事夜里寫的,比較簡單,就幾句話,臨時的藥物治療。因此,我跟他的第一次談話需要完成以下任務,除了要問清楚發病經過,還要做個臨床診斷,并對他未來幾天的治療定一個方案。

護士補充說:“他不會普通話,但能說廣東話,交流主要靠粵語口音很重的英語,不太好懂。不過,他有個女朋友陪著,大陸人,說中文。”

我想象中,既然是功夫皇帝的親戚,李先生應該也是李小龍那樣的魁偉、剛毅、陽光的肌肉男形象吧,然而我在半拉著窗簾、光線微弱的病房套間里,第一眼看到的卻是完全另外一個人。出乎意料,個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左右,典型的南方老頭,滿頭銀色短發,臉上皺紋很多,人干瘦,如果把他放在南方都市晨練的老年隊伍里,看不出任何差異性,外貌上跟電影中的李小龍相去甚遠。他唯一亮點是目光矍鑠、靈動,這與大多數患者在急診服過抗精神病性藥物所形成的目光呆滯有著巨大的視覺反差。

他說話很用力,幾乎每個詞都是用爆破音單個發出來的,聽起來像法語,這也是粵語的發音風格,抑揚頓挫。他樂于講自己的經歷,而且經常跑題。不過,他的英語跟印度人的英語不相上下,流利而難懂。鑒于他滔滔不絕的言語特點,我需要時不時地打斷他的談話,引導他在設定的框架內,慢下來,按照一定順序敘述自己的經歷。

(以下對話,原文為英文)

我問:“聽說你是李小龍的弟弟,是這樣嗎?”

“對啊,他比我大一歲。”

“是親兄弟嗎?”

“他是我堂哥。老家在廣東,我們是一個祠堂的,可以說是一個村出來的。在潮汕那邊。”

“當年,你們關系如何?”

“我們是一家人,我管他叫哥。”

我一邊問著,隨手用手機在網上搜索了一下李小龍的簡介,粗算了一下年齡,當他弟弟的話,年齡是符合的,而且同姓李。我用閱人無數的專業眼光,再次審視他,觀察他說話時的細微表情,他的面容懇切,不像是說謊,但妄想癥狀還不能排除。很多人堅信自己跟名人有著某種特殊關系,但實際上沒有,這種癥狀被稱為關系妄想。以往經驗告訴我,通常不會出現拿已經過世很久的名人作為關系妄想的對象。我暫且認為,他說的大多都是真的。必須表現出來,并讓他覺得,我認可他說的所有話,他才會順暢地說出更多有用信息,更能幫助他。

我跟他說:“你能記得你是怎么到這里來的嗎?”

“醒來發現在這里,腦子有點亂,怎么來的,不知道。只能記住昨天中午以前發生的事情了。后面就不知道了。”

“這是你夫人嗎?”

我看到旁邊有位女士一直陪著,年齡大概六十上下,短發,五官排列很和諧,年輕時應該是個美女,她穿一件深色帶花的襯衣,從我進來,她一直沒插話,顯然受過良好教育。她一直很專注地聽我們講話。但似乎英文水平有限,她臉上的表情流露出沒完全明白我們的談話內容的樣子。

李先生眼睛閃亮了一下,面露得意之色說:“這是我在大陸的女朋友,我們感情很好,這次是她邀請我來中國玩的,知道我沒來過北京,她一定要自己出錢請我來北京看看。預定的行程安排是在北京呆五天,我雖然在澳洲有老婆和孩子,她還是很愛我,我們認識有三十年了。”

關于李先生發病前的情況,護士那邊已經了解過了,我雖然感興趣,但也想放一放,先問發病的過程,于是我想先聽聽他女朋友的敘述。

“你不介意的話,我用中文跟你女朋友打個招呼,可以嗎?如果可以,我先跟她了解一下情況,過程中,您可以隨時打斷我。”

他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開始用中文跟他女友交流:“你好,我是這里負責李先生健康狀況的心理醫生,他是昨天被送到急診的,時間應該是晚上,我想先了解一下他的情況,再確定他的治療方案,給你們提一些醫療建議。您是說中文的,我們現在用中文交流,您可以把我們說的內容翻譯成粵語給他聽,或者我跟他直接用英文交流,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您也可以隨時問我,您看這樣好嗎?”

她說:“好。”

我問:“您是北京人嗎?”

“不是,我是湖南人,第一次來北京。”

“您是什么時候發現他行為異常的?”

“昨天開始的,說來話長。這次我請他從澳洲過來玩的,先是從悉尼飛到廣州,然后從廣州飛北京。飛機一路晚點,最后到北京時,已經有兩天多沒睡覺了。”

“為什么不直接飛北京?我才去的澳洲度假,記得也就十二個小時左右。”

“不是這樣的,我本人也沒有來過北京,于是就從旅行社報的團,全程由旅行社安排,旅行社訂的機票,可能為了省錢,買了在廣州轉機的航班,第一程出發就晚點五個小時。到廣州后,第二程飛機已經起飛了,遇到北京的霧霾,又備降到長沙。再起飛晚十個小時,加上飛行時間,到北京已經是第三天凌晨了。全程沒怎么睡覺,旅行社接機后,入住酒店時已經是昨天凌晨4點了。旅行社安排的行程緊,通知6點半吃早飯,7點鐘出發,基本沒時間補充睡眠。”

我說:“還不如自己買機票直飛,直接在北京見。這樣省時間。”

“是啊,以前也沒有經驗,早知如此,真不如買直飛了。”

“那你什么時候發現問題的呢?”

“昨天早上,大巴來接,我們跟旅行團出去看了天安門和故宮,午飯前安排去了一個茶葉店品茶,這時候,我發現他就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表現出異常狀態,一直在說話,坐臥不安。我跟導游說,他已經三天沒睡覺,能不能先安排他回酒店睡覺。導游也發現他不對勁,于是從旅行社里調了一個人,陪他去酒店。”

“然后呢?”

“他應該是辦完了入住手續后,就進房間睡覺了。大概是一個小時后,他從房間出來,發生了情況,酒店的工作人員觀察到他行為異常,叫了公安。公安處理不了,就送到A醫院就近治療了。A醫院的醫生說他們看不了他的病,才轉診過來的。在A醫院時,吃了兩種藥,情況未見好轉。再次被救護車送到這邊時,已經是夜里了。”

“你知道,酒店的人如何發現他行為異常嗎?”

“這個不太清楚,我是繼續跟團參加中午和下午的項目,后來因為導游說酒店那邊出了事,才趕過去的。我到酒店時,公安和酒店的工作人員一大群人圍著,然后跟著送去A醫院了。”

我說:“還是問問李先生吧。”

于是,我用英文大概描述了一下,之前跟他女友說的內容。

我接著問李先生:“您之前說,您能記得那天中午在酒店發生的事情,之后就不記得了。那您能描述一下能回憶起的部分嗎?”

“我們早上7點多就上了大巴,困得要命,看了天安門和故宮,然后就覺得渾身不舒服,于是要求回酒店睡覺。旅行社派了一個不懂英語的陪我去酒店,幫著辦了入住手續后,就離開了。我也不知道在房間呆了多久,反正沒睡,突然覺得房間里外到處都是水,水位越來越高,于是我就出門找工作人員,工作人員聽不懂英文,又叫了經理,于是來了很多人,他們應該是沒聽懂我說什么。”

“真的有水嗎?”

“當時是這么覺得的。到處都是。推開門,走廊里面也是,我開始喊服務員,告訴他們到處都是水,忘記了當時說的是粵語還是英語。”

“他們信你說的話嗎?”

“不知道,應該是沒聽懂,估計也不信。”

“為什么后來公安也來了?”

“酒店的人想進房間查看,我沒讓,還亮了一下功夫,就這么撥了一下,又擋了一下,把他們攔住了。我是會功夫的。打他們五六個應該沒問題。”

他說到此處,展示了一下功夫動作。面露得意的神情,眼神又亮了一下。能看出來,他的動作具有一定爆發力,應該是曾經練過功夫。

“為什么要攔住他們呢?不是你覺得有水,讓他們來查看的嗎?”

這個問題似乎把李先生問倒了,他摸摸腦袋說,想了足有十秒鐘,才慢慢回答:“當時應該是認為那里是在自己在澳洲的公司,這些人要進公司圖謀不軌,他們人又多。所以,亮出功夫,震懾他們的。”

“然后呢?你們動手了嗎?”

“我后面的就回憶不起來,恍惚中跟著公安離開了酒店,接著就不記得了。睡醒時,我就發現自己在這里了,至于如何來的,使勁在想發生過什么,完全沒有印象。剛才,女友講了昨天后來的看病經過,我還在努力接受現實的過程之中。沒完全搞明白。”

“您不是說參觀天安門和故宮之后回的酒店,怎么又會覺得自己在澳洲的公司呢?”

“我也不知道,當時就是這么認為的。”

他一臉無辜的表情,似乎是小孩子闖了禍的表情,接著陷入了沉思,在認真回憶之前的場景。

說到此處,我已經基本明白了所有細節過程。

我跟李先生說:“您這種狀況很常見,今年我們已經碰到三例了,就是飛機晚點,加上時差,以及幾天以上的失眠,很多人都會有突發的精神失常。雖然,在醫療的診斷標準里面沒有單獨列出來,但是確實案例不少,尤其是現在的飛機晚點實在很嚴重。”

李先生一臉茫然,沒有什么反應。

“您描述中看到了水,應該是幻覺的一種,屬于精神癥狀里面比較輕的。打個比方就像你白日做夢,或者看到了海市蜃樓一樣。另外,你說酒店是你澳洲的辦公室,這是空間定向力的錯亂,通常,人具有明確自己的定位的能力,包括時間上和空間上的坐標定位,還有要能認人。我想昨天您發病時,您這三個定向力都是紊亂的。”

李先生有些愕然,試圖去理解我說的癥狀分析。她女友關切地問:“這種情況嚴重嗎?”

我又用中文跟她女友重復了一遍剛才說過的內容,繼續補充說:“突發的精神狀況,通常都好治,需要大概一周左右的時間,前三天用藥物控制住精神癥狀,這期間會睡得比較多,別擔心,趁此機會可以補充一下缺失的睡眠。關鍵是精神狀況達到一個穩定的狀態,后續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了,藥物服一周左右。后續需要低劑量預防吃一年,防止復發。你們在北京的旅游可能就參加不了了,我們這邊住院暫定三天。第三天的時候再評估一下,是否有繼續住的必要。”

“哦,我也覺得旅行團肯定是參加不了了,我們現在擔心的是這個病什么時候能好,我已經讓他們預定回澳洲的機票,但是需要先確定一下時間,哪天能走。”

我說:“他的情況不嚴重,他昨天在A醫院吃了口服藥,沒有馬上起效,來我們醫院又服了藥,就睡過去了,剛才的談話過程中,我觀察他基本思路清晰,癥狀方面基本已經得到控制了。按照我的估計,如果要3天后飛,在服藥的狀況下,應該沒有什么問題,不會復發。保險起見,我的醫療建議是在一周左右往回飛會更安全些。我們只能預測,沒人能承諾絕對的安全。”

她點點頭:“那還是定一周以后的票吧。”

為了信息的暢通,我再用英文重復了一下上面的內容,問他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提問題。

他想了一下,似乎思考的速度還沒完全恢復,停頓了一下才說:“還是聽你們的建議吧。”

我又跟他總結性地回顧了一下全過程:“首先是過長的飛行時間,加上飛機晚點,繼發出持續的失眠,腦細胞長期處于興奮狀態后,就會出現功能紊亂。您在品茶時出現的應該是興奮狀態,回酒店房間看到的水是幻覺視覺;出來跟酒店的工作人員動手屬于被害妄想癥狀;認為酒店的房間是你在澳洲自己公司的辦公室,這是定向力中的空間定位障礙。如果當時問您時間的話,您應該也答不出來是早上還是晚上。后來的失憶就是徹底的精神病性癥狀了,思維是錯亂的。通常人在完全清醒后是回憶不出發病時自己的行為的。”

聽了我這么一說,他仿佛能將缺失的記憶和回憶起的部分無縫接連上了。李先生和女友相互對望了片刻,兩人都笑了,笑得很真實,同框下又是那么和諧。

他倆常年分住在赤道的南北兩邊,距離一萬公里,年齡加起來一百三十多歲,因為長年積淀的感情,因緣際會才會以這種方式相聚在北京。

可即使是計劃得天衣無縫,也不代表一切都能夠如愿。

我幫他們解釋清楚了這幾天發生過的事情,但是應該還有另一半沒看到卻更戲劇化的部分,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L先生,四十多歲,一米八高,典型的歐洲人樣貌。走進診室前,我并不知道他是誰,名字看起來像是德裔的拼法。我再查看病例系統,顯示一周前他來全科門診做過體檢,開了很多的檢查項目。但是,我查不到他以往的精神科就診記錄,心里想,也許他是臨時預約的白領失眠患者。

他在候診人群里比較顯眼,穿著西裝,白襯衣,沒打領帶,在靠窗一角的沙發上端坐著。一縷泛著金色的陽光從窗外的偏南方向照進來,他的頭發和右側臉的邊緣也反射出一層柔和的光暈,遠遠看上去人顯得比較精神。我猜,或許他看完醫生,還要去參加會議。我招招手,示意可以開始了,看著他起身過來,直到他走進了診室。近距離觀察時,我發現他的面部呈現出典型的抑郁面容,愁容滿面。我關上門,請他入座。

(以下對話,原文為英文)

“您從哪里來?”

“D國。”

“那您會說很多種語言了吧?”

“會一些。”

“您也說德語嗎?”

“會,但我更傾向于說英語,德語雖然學過,很久不說了。”

德國周圍的小國,幾乎人人都會說德語,不過有些人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不愿意說,或許還有二戰留下的陰影。本來想跟他用德語交談的,如果他是德裔,或者更能融入治療氣氛。他回絕得很干脆,至此好奇心結束,我將話題轉向主題。

我問:“您的面部表情告訴我,您是因為抑郁來的,對嗎?”

“哦,抑郁癥能從臉上看出來啊?”

“對的,能看出來一些,非語言交流能夠提供百分之八十的信息量。不過,我還是想聽聽您自己的描述。”

“從哪兒說起呢,事情發生在兩年前,我去泰國度假,水肺潛水。以前每年都去潛,也沒有出過什么問題。那次,之前沒有任何征兆,潛到水下二十米,我突然就感到呼吸困難,以前也沒發生過這種情況,直接就有瀕死的感覺。因為是在水下,極度危險,幸好有教練的幫助,緊急上浮后就被送到當地的醫院住了幾周,診斷是驚恐發作,期間服用了一種藥,癥狀就沒有了。后來大概又吃了半年藥,之后就自己停了。服藥期間,還來這里開過一次藥。這之后,我也再沒有深潛過。”

“那后來呢?復發了嗎?”

“我也不知道。近半年,一直心情不好,家庭關系不和睦,愛發脾氣,總吵架,對女人也失去了興趣。凡事都覺得沒有意思,工作方面也力不從心。在一些重要的工作場合,經常有馬上要崩潰的感覺。心臟跳得厲害,無法集中精力。”

我順便問:“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似乎有意識回避細節,泛泛地說:“企業的管理層。”

看他不想深入話題說,我也就不深入問了,我將話題切回主題:“您現在的診斷是抑郁癥,核心癥狀您都有”,情緒低落,興趣缺失,活動減少。雖然,現在的癥狀已經不是以前的驚恐發作了,但是,這兩種病的治療方案是一樣的,需要吃一段時間的抗抑郁劑。您還記得原來吃過的藥是什么嗎?

“E藥。每天一片。”

“效果還可以嗎?”

“我覺得還行。吃了半年,感覺病好了,就不吃了。”

“那么這次的方案,我推薦您吃另一個藥,S藥,它跟您以前吃過的E藥同屬于抗抑郁劑的第二代藥。您以前沒有吃過,換一個成分,可能效果會更好一些,如果您有時間的話,推薦您看一部電影,《愛情與靈藥》,里面描述一個美國的醫藥代表通過搭配賣萬艾可,將這個藥做成明星藥的故事,很有意思。”

“您說的電影,我會找個時間看的。不過,我想,我還能繼續服用E藥嗎?因為我家里還有一些E藥,可以繼續吃嗎?”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堅決,幾乎是在瞬間,已經做了選擇,E藥,那我也就尊重他的選擇。

“當然可以,其實,這兩種藥屬于同類的藥,效果和副作用都很相近,兩者之間是有微小差別的,S是雙通道藥物,E是單通道藥物,效果方面S更柔和,E起效比較快。僅此而已。”

他點點頭,于是我們的治療方案就基本定下來了。

我又跟他講了些藥物機理及注意事項,還有副作用等,又聊了一些以往類似案例的情況。

時間也過得飛快,轉眼四十分鐘過去了,于是我開始收集基本信息,來完成首診病例。

我們的話題從他成長經歷,一直聊到教育和婚姻家庭。他說,他有妻子和一個女兒,女兒倒是比較適應北京這邊,在國際學校里,說中文和英語,已經融入了這邊的生活。妻子也是D國人,跟著他來到中國,已經好幾年了。妻子有抑郁傾向,家庭氣氛不融洽,總是有矛盾,而矛盾的核心是,妻子近期想帶著孩子回歐洲居住了。目前他們之間的關系并不好,處在離婚的邊緣。

我設身處地地替他想一下,他的狀態確實不好,工作和生活一團糟,除了需要同情與共情外,還要有能夠立竿見影的改善。否則,他會從人生的贏家迅速變為輸家。第一步,我要做的是給他希望。

我說:“一切都會好的,尤其是先治好抑郁癥,其他事情也會隨之變好的。我們抽絲剝繭,先解決最核心的問題,就是調整好自己的狀態。根據我的經驗,穩定服用,一兩周左右,您會感受到一個明顯的好轉。在此基礎上再有一兩個月,您會達到一個臨床治愈狀態。”

最后的五分鐘,我覺得有必要再了解一下他的工作環境,于是我提了最后一輪問題。

“您之前提到,您是在一個企業做管理的,能具體點說嗎?還有就是工作方面,您有壓力嗎?”

他看了一下我,頓了幾秒鐘,開始說,這次沒有回避,顯然是之前的阻抗已經消失了。

“說來慚愧,我的企業就是E藥的唯一生產商,我是這個制藥公司在中國的負責人。這也是在您推薦其他藥時,我仍選擇E藥的原因之一,如果能吃自己公司的藥康復,那最好不過了。”

“當然,治療方案通常是我們提建議,由患者自己做決定。客觀地說,兩種選擇都很好,伯仲之間,但是,換做我的話,我也會選擇自己的產品,沒有理由用競爭對手的。既然你說家里還有一些,還需要開藥嗎?”

“開一些吧。”

聽到這話時,我內心中還是有所觸動。這么大一個藥企高管,來門診悄悄看病,還是開的自己公司生產的藥,能算是我的奇遇嗎?我由衷地希望他能更好。

他沒有停的意思,接著說到他的人生軌跡,他在大學是學經濟專業的,對于醫藥方面知之甚少,畢業后先做了一個企業,一直從底層做到CEO,后來轉到現在的藥企發展的。從總部的中層做起,幾年時間做到了中國區負責人,業績還不錯,每年在中國的增長率在百分之五十以上。因此,他雖然是藥企的負責人,但是對于抑郁癥所知不多,自己有了抑郁癥,還是要找專業人員幫他解決,他希望在我指導下開始治療。

我開了處方,并告訴他如何吃,預約了復診時間。

第二周,他又來了,抑郁面容漸漸風輕云淡般地散去了。他說自我感覺好了很多,藥物應該說開始見效了。不過,下周會有一個重要會議,他必須要保持一個良好狀態,問我能否有辦法。

我說既然沒有副作用,可以加些藥量,等會議開完了,下一次約可以聊聊生活模式。他比較放松地聊了四十分鐘,走了。

第四周,他來了,這次說了很多話,說他的工作狀態繼續變好,家里也和睦了許多,很奇怪,最近沒有吵架,妻子也沒有再要求回歐洲。他計劃著近期去海邊住幾周,休個長假,思索一下人生的意義。得過抑郁癥或許是件好事,親身體驗了一下人生的最低潮,備感生活質量的重要性,他想要好好規劃一下后面的生活。他說這次來,主要是來感謝的,感謝能遇到人生中的貴人。

根據以往的經驗,我知道他不會再來了,此次他是來道謝的。看到他越來越好,一種內心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資料寫作者:德先生,心理醫生,現居北京。以上資料由作者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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