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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瓷器店里打老鼠

2019-08-30 08:08:58 中华儿女 2019年16期

余玮

在上海宝山烈士陵园“热血丰碑——解放上海烈士英名墙”上,镌刻着为解放上海而壮烈牺牲的近8000名烈士的英名,而英名墙的正中央则把位置留给了“无名烈士”4字,以祭奠和告慰那些为解放上海牺牲的无名英雄们。

1949年5月12日,上海战役拉开序幕。为了保证上海城市不受战火破坏,战斗一直?#20013;?#21040;27日。人民解放军进入市区后严格执?#23567;?#19981;使用火炮等重兵器射击”的规定,打了一场“瓷器店里捉老鼠”的战斗,创造了世界城市攻战史上的奇迹。

上海这座中国最大的城市终于走出黑暗,迎来了解放与新生。怎样管理这个世界级的大城市,是对中国共产党的一个巨大的考验。接管北平,使即将诞生的共和国有了政治心脏;而接管上海,等于又有了经济心脏。今天,中国越来越走近世界舞台的中央,上海已经成为世界级城市群的核心城市之一。

南京路上升起的第一面红旗

1949年5月20日,毛泽东代中央军委起草给总前委和粟裕、张震的复电,指示:只要军事条件许可,你们即可总攻上海。总攻时间似以择在?#25509;校?月25日)至辰世(5月30日)之间为宜。

遵照中央军委这一命令,张震组织司令部迅速拟定了作战计划。5月21日中午,陈毅、粟裕、谭震林、张震下达了《第三野战军淞沪战役攻击命令》。

5月23日,粟裕侦悉汤恩伯已率?#21051;?#21040;吴淞口外的军舰上设立指挥所,判?#31995;?#23558;撤离上海,决定将总攻发起时间提前到当天晚上。

参加进攻市区的部队为第27军、第23军、第20军。聂凤智军长指挥的第27军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一些重要战役中,多次承担主攻作战任务,养成了良好的战斗作风。陈毅挑27军打上海市区,就是因为27军纪律严明,执行命令坚决。“总前委决定,进入上海市区作战尽可能不使用火炮和炸药。陈毅同志还提出‘三个不打,即‘看不见敌人不打、打不中敌人不打、有人民群众不打。”上海战役时任三?#26263;?7军79师235团3营7连指导员的迟浩田在回忆文章《为了人民的上海》中这样写道。

解放军以迅雷不?#25226;?#32819;之势一举攻入上海市区。25日凌晨2时左右,在永安公司屋顶花园巡逻的纠察队员首先发现一队军车自远而近沿南京路驶来,车上载的正是日夜盼望的人民解放军。纠察队员们顿时欢呼起来:“我们的?#28216;?#26469;了!”“我们胜利了!”

“解放军来了,我们一定要挂出红旗欢迎!”一位地下党员的倡议立即得到众人响应。26岁的联勤队副队长、地下党员乐俊?#23383;北加?#23433;公司二楼匹缎部,到卖棉布处剪下一段红布,又敲开裁缝间的门:“金师?#25285;?#24110;帮忙,用缝?#19968;?#36367;一面旗,要快!”

一生缝制过上千件各类西服、旗袍的老裁缝金永铭师傅眼睛一亮,三剪二裁便?#29616;?#20986;平生第一件具有特殊意义的杰作——一面大红旗。乐俊?#25417;?#32418;旗缚在竹竿上,?#26234;?#32418;旗攀上大楼屋顶,在两名纠察队员协助下,把红旗升起在永安公司最高层“绮云阁”上。这是南京路历史上升起的第一面红旗,它宣告了“十里洋场上海滩”的时代已经结束。

战士?#22681;?#20837;城区后,没有人在市区买东西,甚至部队吃的?#20849;耍?#20063;是在几十公里以外的郊区做好,再送到市区。为了不惊扰市民,蒙?#19978;?#38632;中,疲惫至极的战士,夜晚和衣抱枪,睡卧在马路两侧。清晨,当许多上海市民打开家门、走上枪声平息的街头?#20445;?#20182;们惊讶地发现昨夜?#25112;?#22478;的解放军部队均露宿在人行道上、屋檐下,好些身下?#22351;?#30528;一片麻袋……

南京路上,上海滩,曾驻扎过军阀军队、日本侵略者军队、国民党军队,?#21019;游?#30475;到露宿街头的军队。他们秋毫无犯,不进市民的家门,睡在马路上,而且团长、师长也与普通战士一样。有一位民主人士在解放军入城的第二天早晨,打开窗户,看到睡在马路上的部队,不无感慨地说:“蒋介石再?#19981;?#19981;来了!”

据9兵团的总结记载:“?#25163;?#38632;季,连夜下雨,由于从军?#31185;?#24178;部均能以身作则,战士亦都有觉悟,毫无怨言。市民再三邀请部队进屋休息,均被婉言谢绝。市民送的慰?#21183;?#20197;至开水,均谢绝不受。部队三天无开水喝,?#26434;?0里外送来的冷饭。有一工厂工人送慰?#21183;?#32473;部队,双方互相推让10次之多。工人感动地说:‘这真是我们的?#28216;欏!?/p>

当年,67岁的诗人、书法家沈尹默目睹解放军纪律严明,大受感动,回家后即挥毫咏诗:“秋毫无犯取名城,大炮?#21917;?#26410;许鸣;晓起居民始惊动,红军街宿到天明。”

为了让城市完整回到人民怀抱

谁?#21442;?#26366;料想,自突破西线防区攻入市区以来长驱直入、进军神速、打得敌人望风披靡的解放军第27军,却被一条横贯市区、宽仅30米的苏州河挡住了攻势。防守苏州河北岸东段沿线的便是国民党罗泽闽的第37军。他们占据了河畔百老汇大厦、邮政总?#25191;?#27004;、四行仓库、中国银行仓库等高大建筑物,居高临下组成一片交叉火力网,严密封锁了苏州河整个?#29992;婕把?#32447;的外白渡桥、北四川路桥、天妃宫桥、新老垃圾?#35834;?#26725;梁。每座桥正面拉有铁丝网作障碍,桥头还筑有地堡,配有坦克流动巡守。

最先到达外滩外白渡桥的是27军79师235团1营。打头阵的3连7班14名战士尚未冲到桥中央,就全部牺牲;紧接着,第二个班冲了上去,也全部牺牲。在与敌人激烈对峙达两个小时后,1营接到转移命令——先打四川路桥。攻打四川路桥也同样受阻。“苏州河的水全是红的。”时任27军侦察营排长的徐法全日后这样回忆。

从军事理论上说,这是场攻坚战,但面临的是场特殊的战斗。上级早有命令:为完整地保全上海这座大城市,保护上海人民的生命财产,部队在市区内不准打炮和使用炸药包,只能?#20204;?#27494;器射擊。这命令完全符?#31995;?#20013;央对淞沪战役的总要求:“消灭敌人,保全城市,打一个军政全胜的漂亮仗。”

第9兵团20军59师175团二营五连战士刘石安在70年后回忆说:“当?#20445;?#38472;毅认真领会了毛主席的指示,在部署如何解放上海?#20445;?#29992;形象的语言阐释了怎样实现军政全胜:既要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完整地解放上海,又要歼灭敌人;既不能用赶鸭子的办法,让敌人毁城跑掉,又要?#20048;?#25932;人久踞上海,使人民遭殃。大家要把解放上海这座大都市看作在瓷器店里打老鼠,既要打到老鼠,又不要损坏了珍贵瓷器,把人民的损失减少到最低限?#21462;!?/p>

接连?#22797;?#21457;起的进攻都失败了。眼见?#22253;?#25932;人凭借高楼大厦猖獗肆虐,战士们个个怒火填膺。有人抱怨说:“哪?#26032;?#20891;作战不让用大炮的?这好?#28909;?#20987;,只让用右手不让用左手,这意味着我们的战士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聂凤智感到了事态的严重?#35029;?#20915;定召开军党委紧?#34987;?#35758;,统一思想。会上出现了两种不同意见的争论,不少刚从前线赶来的同志似乎把?#25226;?#38453;地浓郁的火药味也带进了会场。有人控制不住感情,怒目圆睁,拍案而起:“前方战士在流血!不能再拖延了!?#19994;?#35201;问问军长,是我们战士的鲜血和生命重要,还是官僚资本家的楼房重要?#20426;?/p>

此语一出,全场?#24067;?#26080;声。问题提得尖锐,聂凤智的心?#36335;?#34987;?#32456;?#29467;扎了一下。痛定?#32426;矗?#32834;凤智发话了:“部队受到了损失,我跟大家一样很难过。用炮火消灭敌人是容易的,但我们决不能用人民的生命财产,来换取迟早总要到来的胜利。今天,我们是以主人的身份进入上海。眼前这些高楼大厦、仓库是资本家的,帝国主义的,但再过几个小?#20445;?#23427;们就要回到人民手中。上海将来要在新中国工业化建设中发挥很大的作用,我们一定要保全它!”

伴随着解放军入城,外滩一带呈现出一幅城市史上罕见的历史奇观:一边是解放军正在攻打苏州河,与守敌37军激烈交战,枪林弹雨,而相距仅几百码的南京路等处却已是一派盛大节日般的喜庆景象,锣鼓喧天。

解放军一面向北岸展开佯攻,以牵制敌人,一面兵分数路,从已投诚的51军防地跨过苏州河,迂回到敌人侧背,向东横扫过去。同?#20445;?#32487;续设法展开政治攻势,瓦解敌军。最后,终于策反,守敌停战?#23578;怠?/p>

26日中午,中国人民解放军先遣部队进驻国民党上海市政府,全面接管大楼的警卫工作。

27军81师政委罗维道的女儿罗愤说起当年的情?#26114;?#20852;奋:“当我父?#22766;?#36827;汤恩伯的办公室?#20445;?#25972;个办公室一片?#22681;澹?#22806;?#20303;⑹终取?#26395;远镜等?#27982;?#26469;得及带走。我父?#25417;?#33719;了汤恩伯的望远?#25285;?#20316;为战利品一直带在身边。”

27日上午,27军攻至上海市区东北角杨树浦,国民党军第21军第230师约8000人还据守在杨树浦发电厂和自来水厂等处,企?#20960;河?#39037;抗。这是最后一支国民党部队了。为了不破坏工厂,保障市民的供电供水,聂凤智果?#31995;?#19979;达电话指令:在军事上施加压力的同?#20445;?#37319;取政治攻势,分化瓦解敌人,尤其要保护好发电厂和自来水厂。

就在聂凤智为寻?#19994;?#20154;内部关系展开政治攻势而?#31034;?#33041;汁?#20445;?#38472;毅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军部,这位“当家人”顿时大喜过望。

听取了聂凤智的汇报后,陈毅皱眉?#20102;?#20102;一会,问:“守敌属于哪一部分?#20426;薄?1军230师!”陈毅突然脱口而出:“他们的代师长?#34892;?#29031;,如果是他在指挥的话,你们赶快查找蒋子英的下落,他一直住在上海,过去曾在国民党陆军大学当过教授,许照是他的得意门生。”

机要人员很快查找到蒋子英的住址和电?#26114;?#30721;。聂凤智的电话直接打过去,蒋子英表示尽力而为。27日下午,许照终于同意放下武器,率部投?#25285;?#24182;拆除杨树浦3家工厂(水厂、电厂、?#28009;?#21378;)地下所埋的炸药,使得大上海得以完整、敞亮地回到了人民的手里。解放上海的最后一座堡垒,就这么攻克了。这是大上海的幸事、上海人民的幸事!

世界级特大都市逐梦新时代

5月28日,上海市人民政府宣告成立。陈毅任市长,曾山、潘汉年、韦悫为副市长。

以陈毅市长亲自接管国民党上海市政府为标志,接管上海工作从此全面展开。

在上海市政府的组建过程中,一个重要特征是充分发挥地下党和党内专家的作用。早在1949年4月,党中央就决定将在香港的潘汉年、许涤新和?#38590;?人火速调回,准备接管上海。后来,潘汉年担任上海市常务副市长,?#38590;?#25285;任上海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兼?#24149;志?#38271;,许涤新担任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24535;?#38271;,在建设新上海的进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6月17日,上海市人民政府召开第一次政务会议,陈毅向全世界宣告上海已变为人民的城市,中国共产党接管上海就是要建立人民的政权;明确指出,?#26696;?#36896;旧上海,建设新上海?#20445;?#23601;是人民政府的宗旨。

上海是?#20405;?#37329;融中心,金融领域的斗争格外激烈,這是共产党面临的最大挑战,也锤炼了共产党管理世界级大城市的能力。在“银元之战”后,上海市政府又与旧经济势力打了“棉花之战”“粮?#25345;?#25112;”“煤炭之战”。原来有些投机商嘲笑新政权,说“共产党军事是100分,政治是80分,经济是0分?#20445;?#32463;过这几个回合的斗争,不得不服输。可以说,成功管理上海,中共?#28504;?#30495;正进入了城市。

解放上海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宣告成立奠定了重要基础,也成为我们党的工作重点从乡村转向城市的重要转折点。当年,上海的工业产值相当于天津、南京、青岛、无锡、武汉、重庆、沈阳、广州之总和。以上海的新生为标志,我们党从农村为中心转到以城市工作为中心。

解放初期,中央对上海给予了莫大关心和支持,从全国各地调集大量物资,打赢了一个个经济仗、政治仗,充分体现了组织优势和政治优势。为疏散上海市中心日益?#23548;?#30340;人口,1958年中央将属于江苏省的上海县、嘉定县、?#23665;?#31561;10个县划归上海市。这为上海城市发展提供了新的空间,?#21442;?#21355;星城与新工业区的建设提供了发展空间,一举奠定了现今上海行政区划的基本轮廓。

在全国支援上海的同?#20445;?#19978;海也以极大的热情支援?#20540;?#30465;区市发展,为国家经济战略转型作出巨大贡?#20303;!?#19968;五”期间,全国约有1/3的棉?#30784;?#26825;布、卷烟,一半以上的药品和日用百货,?#21152;?#19978;海供应;上海各经济部门为国?#19968;?#32047;资金189.4亿元,相当于全国“一五?#34987;?#24314;投?#39318;?#39069;的36%。上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有超过150万的上海市民响应号召,参与“大三线”“小三线”建设以及各种支援内地的建设事业。这些支内、支边的上海人,把人生最宝贵的青葱岁月留在了那里,促进了当地的经济社会?#24149;?#24314;设,也促进了上海与各地的交流,?#27704;m了上海“五方杂处”的天下情?#22330;?#36825;?#26234;?#24576;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宝贵精神财富。在?#27597;?#24320;放新时期,我们可以看到、感受到更多全国各地支持上海、上海服务全国的情形。上海服务全国越来越多地体现为制度的可复制、可推广,体现为技术的外溢和信息的交流,体现为对外的渠道和平台;全国对上海的支持,则越来越多呈现为政策的集聚、人才的集聚、资金的集聚,等等。

管理和建设大城市,“打天下”和“治天下”是两项不同的任务,要求中国共产党在牢记宗旨、保持发扬优?#21363;?#32479;的基础上,必须实现“自我革命”。今天看来,中国共产党不仅经受住了历史考验,而且交出了一份出色的答卷,充分证明了“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

从“战上海”到“建上海”“兴上海?#20445;?#22825;翻地?#37096;?#32780;慷!解放之?#20445;?#36133;退的国民党扬?#35029;?#20849;产党在这里维持不了三个月。今天,中国越来越走近世界舞台的中央,上海已经成为世界级城市群的核心城市。解放之?#20445;?#19978;海的一些资本家说:共产党军事是100分,经济是0分。今天,上海人均GDP已达到发达经济体标?#36857;?#19978;海声音”“上海方案”“上海?#25918;啤?#36880;渐唱响世界舞台……解放之?#20445;?#22269;际社会在观望:从农村走出来的“泥腿子”如何管理上海这样的大都市。今天,自?#22478;拼窗澹?#38271;三角一体化,进博会……高擎?#27597;?#24320;放大旗,上海向世界呈现了一个生机勃发的国际大都会。

历史总是由机遇和挑战组成的,历史也总是由一代代人接力书写的。沧桑巨变,曾一度面临经济?#34987;尽?#27665;生凋敝的上海,一再攀登新台?#20303;?#21019;造新传奇,在艰苦创业中拼搏,在?#27597;?#24320;放中奋进,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性跨越,取得了举?#20048;?#30446;的辉?#32479;?#23601;,演绎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生动?#23548;?#25104;为世界?#40092;?#20013;国、理解中国的一?#21364;?#21475;。这么多年,上海数次得到历史机遇的眷顾垂青,也曾经几度面临风险挑战、?#37096;?#38590;关。但历史一再证明,只要认定了正确的道路,抓住每一?#20301;?#36935;,驰而不息攻坚?#22235;选?#21019;新探索、勠力前行,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没有创造不了的奇迹。

只有把这座光荣的城市建设好、发展好,才是对先驱们最好的告慰。新时代,风起云?#20426;?#22859;楫者先。今天的上海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从首创、奋斗、奉献的建党精神中汲取着营养,传承红色基因和优?#21363;?#32479;,正加快建设成为具有世界影响力的社会主义?#25191;?#21270;国际大都市。上海这座历久?#20013;?#30340;城市,大力弘扬海纳百川、追求卓越、开明睿智、大气谦和的城市精神和开放、创新、包容的城市品格,不?#21512;?#36744;,不渝初心,奋勇前行,也将不断创造新的传奇,续写新的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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